《父亲的故事》十一), 跑反

王建興 发表于2022-06-29 17:42:00

1,生死存亡的日子里。  

一九三八年这个大年,上盐店人过得不安闲。 

庄长被小鬼子捣死之后,庄长的长子玉坤夫妻留下看家,短短的几天,没了庄长父亲,老庄长佬爷,亲娘都在山里亲人家里避难,玉坤一时间不适应也没主张,整天满脸愁容地打理自家那点地那点事。

庄里没了主儿,乱糟糟的。

东西岭,进出山的大路。进入腊月,尽是南方跑反的难民从这里北上,他们拖儿带女,她们哭哭啼啼,山林边常有冻死骨,烂糟糟不忍目睹。

历年来,进入腊月,这两条山路上,进进出出都是办年货的男人们,有赶毛驴的,有推独轮车的,有挑担子的,那真是累并快乐着。这场景,在1937年的腊月突然嘎止,换来一片人间灾难。

 

 一九三八年元宵节后,过去的诸满乡还是诸满乡,乡长啊治安员啊,都是上盐店人不认识的人当着,这些不认识的人还经常到上盐店来“点人数”,他们没穿“黄狗皮”上盐店人不躲他们,但是心底里是防着的,为啥?

因为,他们没给庄户人办件好事呀!

因为,下盐店庄两个当八路的家庭,都被莫名地灭了家。这是谁干的啊?你们这样可着劲儿地清点人头,难不成就是你们干的?你们不打祸害咱的小鬼子,反倒干掉打小鬼子的中国人?是你们么?!是你们么?!

可怜那两家被灭的人,亲戚们连仇家是谁都知不道,这该有多冤?这咱能不接收教训?

乡亲们防他们向防贼一样,他们却无视这一切。每次来庄里,都是去每家每户点人数,还在本本上打着勾勾。还要说:“你家那小子在那儿?给俺见见。”

回答的人就一句话,“除外抗长活去了”。

再多问,就回答“哪儿没小鬼子就寻去哪儿呗,俺哪里知道哪里没小鬼子啊,你们知道,请你们帮我找他回家,俺谢你”!

上盐店人的回答几乎同一句话,不知道这些吃官饭的人,可寻思过咱庄遭受小鬼子血洗村庄的灾难,给他们带来的是何等的记忆深处不可磨灭的痛苦!

有几次乡治安员查到凤林家,只有士奎娘在家,士奎娘话语少,她就四个字作答:“俺知不道”。若你还穷追问,她再四个字“问他爷去”!

那种自带迷糊似的威严神态,怼的治安员进退两难。不过,他们也记住了上盐店庄王凤林家的大儿子长期不在家,这俩夫妻与众有点不同。 

上盐店人嘴紧,以后的百次千次训问从来不走嘴,这是保护上盐店庄不被找茬的关键。

比外庄多灾难的上盐店庄,庄户人的自我保护意识比较强。

庄户人一边尽己所能保护着自己,保护着村庄。心底里却很不是味,他们很纳闷地问苍天:

这样混乱的战争年月,不管民生的官府还能叫官府?吃官饭的咋有脸见咱老百姓?!

2,不得不跑反

过不久,临沂城保卫战激战正酣,国第五十九军张自忠将军协同四十军庞炳勋部攻守兼顾,曾一战歼敌板垣第五师团主力四千,日军用载重汽车运回莒县的尸体达100余车,张将军那仗打得血腥,战得顽强,人心大振!

 

但后来,张将军终因台儿庄战役吃紧不得不撤离临沂。接下来就是小鬼子侵占临沂,那可是疯狂烧杀,老人孩子孕妇一个不落的杀,完全是见一个杀一个,怎一个血洗临沂了得!

离上盐店庄30里地的古老临沂城,这种恐怖比地狱还地狱!

庄户人在恐怖的气氛中正迷糊着呢?咱庄岭外一个不到十户人家的小庄,大白天被小鬼子血洗,比血洗咱庄更残忍。

那一天小庄没男人在家,几个女人被小鬼子糟践,轮流糟践,糟践完就用刺刀挑。晚上男人们回来只救活一个,十几岁的新媳妇被折磨的血人一般,昏迷小半月才苏醒,命大啊,竟然活过来了。  

当夜,邻庄遭小鬼子屠杀的消息传到咱庄,士文爷凤林在家坐不住,只身去闲置很久的老石屋,他正在拢树枝树叶准备点篝火时,玉坤,庄家大哥几个都来了,大伙儿看着火焰抽着闷烟。

凤林扣扣烟锅,边装烟边说:“老庄长去后山兄弟家时,特别对咱说:

“小鬼子会记住俺庄的咱们“跑反”去!能呆在家顶风头上,引颈就戮啊!

老庄长还对俺说:“都跑吧!各跑各的。跑晚了怕是没地夫躲了。这次跑反,千万别往南方跑!风声平静一点就麻溜滴回来,可别真的让小鬼子占了俺庄。

庄家老叔听完凤林叔的话,他感慨地说:“老庄长明白人呢,说的多准。小鬼子又来了,咱这东西两岭上跑反的难民越来越多,全部往西北跑的。”

庄家老叔右手大拇指嗯嗯烟锅,低着头说:“有小女娃儿的那几家,把娃儿送到娃娃亲的婆家去吧,让人家当童养媳领着,也比落到小鬼子手里强。”

众乡邻点头称是。只能这样,不被小鬼子糟践是根本!

 

凤林叔哀叹曰: “东西两岭上进山的两条路,自古都是商人和货品往北,往西北的捷径小路。北人南侵,荒年逃荒,都是往富庶的南方跑。这年月,大冬天,温暖地带的南方人,往天寒地冻的北方跑,无官府疏散安抚,匪患猖獗,路上天天都有遭劫杀的尸体和冻死骨,可怜人呢。”

     庄家大哥和律家玉坤大哥,今儿个圪蹴在一起抽烟,听到这里,玉坤大哥说:“长辈们说得对,看如今的形式,咱现在这个躲避法估计没用。小鬼子喜欢火烧村庄,喜欢用刺刀戳柴火堆,土堆啥的,哪一天,万一小娃娃哭一声,那不都成了汉奸小鬼子的刀下鬼。反正被小鬼子盯上,就是逼咱绝路。哎,各自跑吧,寻条生路。咱家明儿夜里走”。  

    玉坤又侧身对士奎爷凤林说:“俺舅啊,你明儿个夜里领着全家都走,俺最后走。大家都别走忒远,跑反是逃生,别死外面去了,观着风向,能回时就回。”

日本小鬼子所到之处的血洗之策,给老百姓亡国之恐之悲,恐怖和悲愤同时袭击大脑,能反映的就是逃生。城里人往乡下跑,乡下人往山里跑,山里人往山洞里跑!

如此疯狂地跑,是否能活着?知不道!起码,跑着的感觉是离恶魔日本小鬼子会远点儿。

        出了庄的上盐店人,在山路上走着夜路,越走路上的人越多,全是“跑反”的人。一问才明白多半来自费县城周边的村庄,也有花钱买通守城的汉奸士兵从县城里逃出来的人家。还有从南京城逃出来的人家。

进了山才知道,白天的蒙山并不安全。因为小鬼子每天白天都会带着汉奸骑着马、扛着枪在这个深山老林里追杀一两个时辰,他们说的是追杀抗日队伍的,但遇见“跑反”的百姓一样杀无赦,总而言之只要遇见人他们就砍杀,见到财物就抢劫。

于是,跑反的百姓就摸出个规律,夜晚跑,大白天找个乱石窝,刺藤盘的大树底下躲起,或找树叶吃或睡觉。往西北跑反的人都是有目的地的,只要路上不丢命,到了目的地就能生存了。

这个时候的山路两边,被野狗野狼啃剩的血淋淋的尸骨,要多瘆人有多瘆人。那些都是跑反途中老弱病幼经不起折腾的人,半路上死了,后怕追兵,前途无路,怎么着?家里有青壮年男人的,就有力气在路边扒拉扒拉土掩埋亲人。家里没男人的,只能是靠过路的人搭把手把尸体拉到路边杂草丛中一丢。战争给老百姓的就是凄惨,凄惨,无法言喻的凄惨!

“跑反”途中,人们最为难的是辨别形形色色中国人的军队,有的军队自己走不搭理群众,有些军队见年轻人和身体健壮的男人就抓壮丁,一边抓还要一边骂叨“老子舍命抗日,你他妈就该活着”?

土匪多的如牛毛,他们抢财抢年轻的女孩还抢10左右的男孩。

这会儿,跑反的群众已经是惺惺相惜,只要遭遇抓壮丁的军人和抢人的土匪,前面就会有人拼命的往后跑传递信息:前面抓壮丁了,快躲快躲!前面土匪抢人了,快躲快躲!

那个时候,人们遭遇上中国人的兵匪强盗,躲是可行的,遭遇上小鬼子就是死路一条。

“跑反”路上危险很多很多,“跑反”的人却越越多。

 

上盐店人过了西红峪子后就分散了。

凤林叔一家上到西红峪子陡峭的后山,等天明时又折回庄的后山,在驴吊石那个乱石窝里住下。这一面山瞭望山前平原历历在目,山下人仰头看这片山上的动静是影影绰绰,时有时无。

山有山的角度,士文爷凤林选择的这个角度,往下看一览无余,往上看是死角,这个死角通往最高的山顶。凤林不愧是上盐店庄说书人,活学活用了。

凤林叔咋不跑远呢?难道不怕死?凤林叔就是因为怕死才折回来的,他在路上看见那路边成堆的被野狼啃食的尸体,他的心里发颤,他认识到大外甥玉坤说的“别死外面”这话是眼前兵荒马乱的形势下,个人生死选择的关键题。

他和妻刘氏商议,刘氏说:“依俺的,就在俺后山躲躲就中”。于是,一家人就回转。

在后山山洞里住下,庄里是否遭鬼子汉奸,一目了然。每日后半自己回家熬锅瓜叶汤提上来,全家人还可以河口热汤水。士文娘白天也可以在此做针线活儿。俩小孩(士文和三弟)登山顶打鸟抓虫,山下根本瞧不着,还能填肚皮不饿死。大白天,士文爷也可以瞧准跑反的路段,混进去听听外面的消息。

 

立夏时节,进山的路上跑反的人在减少,凤林叔打听到的消息是,小鬼子完全占领临沂城。血洗临沂城,封锁临沂城。接下来要去攻打费县城。

这还得跑反?!咱费县人只有往山里跑的这一条逃生路啊。士文爷凤林那个沮丧啊,那个绝望啊!

沮丧绝望地熬过十来天,啥消息也没有。庄户人就想着的是要整地要春播。

最先回到家的是士文爷凤林一家,父亲凤林张罗烧炕,母亲刘氏张罗煮地瓜干汤。在山洞里憋屈个把多月的一家人围着火炉喝着地瓜干汤,那个美哟……

接着全村人都陆陆续续回家。

小满前,玉坤领着媳妇一起回来了,还给亲舅带回半布袋玉米种子。

全庄只有四户人家没回来,大家心里明白,这几家和律老爷子家是一样,在深山里都有近亲戚可投靠。

播种时,汉奸土匪来过两遭抢种子,幸亏上盐店人采用的是,户与户之间“交错式隐蔽”下地,才保护种子被抢的不多,各家各户匀乎匀乎种子,倒也将就着把好地播上了,干巴地就没种子了,就荒了。

3,夏收被抢,夏季逃荒。

刚播下玉米高粱,接着就是的割麦季。

全村人好不容易盼到收麦,庄户人接受了春播时被鬼子汉奸在地里抢种子的教训,大家伙商议着五更天割麦……

第一天的夜里割麦,天放亮捆麦,麦还没捆起,鬼子汉奸就封锁了两条岭,拉着车架着枪,把麦捆子全部拖走了。接下来,庄户人就应变到三更天割麦,五更天捆麦……。所有的应变都没有逃脱鬼子汉奸的眼睛,每次都是当麦要捆整齐时,鬼子汉奸就来了,夜晚时,小鬼子车上的灯贼亮贼亮,比月亮亮。

机智的上盐店人,如何应变都是憨厚的本质摆在那里。他们怎么样也想不到,在麦熟时节,大鬼子二鬼子三鬼子们是集中全力从南往北,村村放哨,兵不虚发,一庄一庄的抢麦呢。

庄稼按季节播种成熟,汉奸小鬼子施阴谋按计划抢粮。可怜的庄户人,辛勤一年到头的庄稼都不够鬼子抢的。

眼巴巴地盼望着的麦收,这会儿只剩在空荡荡的地里捡麦穗的份儿。

这一年的上盐店庄,新麦全部被抢光,没有一家吃到新麦面煎饼。

凤林家里,瓜菜代都不能保证每天能吃一餐,牛倌士文的父亲凤林,不得已只能领着八岁的三儿外出讨饭。临出门,士文爷一万个不放心地叮嘱士文:“好好照顾你娘,可别有闪失。”

这一年夏荒,像王凤林这样的当家人,领着一俩个小屁孩,无奈外出讨饭吃的有好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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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回复
  • 王建興

    2022-06-29 王建興

    哎,地里欠收,还要遭鬼子汉奸抢,多难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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