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八路军部队挺进东北之四:壮哉,渤海海峡(编著/杨明清)

Chief 发表于 2018-01-20 12:13:39

引子

抗日战争进行到1944年,中共中央提出了“巩固华北、华中,发展华南”,以及发展河南、绾毂中原的战略方针。1945年日本的突然投降,急剧地改变了国内外形势。9月中旬,当时毛泽东正在重庆与国民党谈判,在延安主持中共中央工作的刘少奇,根据形势的变化,提出了“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新战略方针,调动八路军、新四军若干主力部队全力进军东北。

这一战略转变,使山东解放区成为中共中央战略大棋盘上的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也把山东八路军推向了大转移的中心。

在中共中央山东分局书记、山东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罗荣桓的调遣下,从1945年9月至12月,6万余山东八路军部队、6000余名干部,或由胶东渡海,或从陆路日夜兼程,潮水般涌向东北,形成了有史以来少见的“闯关东”的壮观景象。

“闯关东”,是旧中国老百姓,特别是山东、河北一带的穷苦人,在家乡生活不下去时,迫不得已的选择。

在受苦百姓的心目中,“闯关东”并不是一件令人羡慕的事情,包含了许多血和泪。但此时的“闯关东”,意义已大不相同。

在这次战略行动中,山东人民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山东八路军部队和干部是挺进东北的主力,对山东解放区来说,这犹如一次“大搬家”。入关部队为抢占东北、建立东北根据地,为人民解放战争的胜利建立了卓越功勋,并在波澜壮阔的东北战场上诞生了主要由山东部队为骨干组成的后来被彭德怀誉为“万岁军”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十八军,以及第四十、第四十一军和由部分山东部队为骨干组成的第四十三军等英雄的部队,涌现出了充满传奇色彩的诸如智擒座山雕的杨子荣等英雄人物。


壮哉,渤海海峡

1945年的秋冬时节,一向平静的胶东北海岸的黄县(今龙口市)、蓬莱一带的小渔港,一时间热闹起来,一队队人马不停息地向这里涌来,人喊马嘶,汽笛鸣叫,如赶大集、过节一般,到处都是穿梭来往的人群。

港口里到处都是船,有汽艇,有机帆船,大都是渔船,也有些货船。沿海能征集到的船只全来了,挤挤扎扎像开了锅似的。

这里就是1945年9月下旬至12月上旬,山东八路军由海上挺进东北的集结地和起程的码头。

渡口的选择是费了一番心思的。开始计划的有烟台港、蓬莱的栾家口港、黄县的龙口港和黄河营港,以及掖县(今莱州市)的港口等。烟台港是个大港口,但9月底、10月初突然驶来几艘美国军舰。中央指示,迅速地把船只集结到沿海各小港口,以免被美军扣留,妨碍运兵计划。这样,烟台港就很少用了。有的港口因为太小或条件不好,基本没用。担负大批运兵任务的主要是栾家口港和龙口港。

栾家口港位于蓬莱西部。1944年胶东军区展开秋季攻势时,收复了这一港口,也是胶东解放较早的重要港口。这里离大连最近,船只停泊条件比较好,可停靠较大的帆船,设有商号,商船和渔民经常来往于大连。龙口港于1945年8月大反攻时收复,随即胶东行署在这里设立了龙口特区工商管理局,统一管理龙口、蓬莱、栾家口、黄河营、长山岛5个海口,是当时胶东军区和行署控制的重要的港口基地。

这两个港口离烟台较远,相对安全,部队和干部由鲁中、滨海等根据地来此,路途较近。因此,这两个港口就成为山东八路军和干部挺进东北的最主要的起程地。首先,从这里走是万毅所率的挺进东北纵队,随后起程的是肖华。

肖华自在大店告别了罗荣桓后,即率领山东军区司令部、政治部、供给部机关部分人员及军区直属之警卫团、特务团各一部,约1000余人,不停向胶东急进,过诸城,越胶济路,第四天黄昏赶到了胶东军区驻地莱阳。军区司令员许世友、政委林浩热情迎接,还送给他们有名的莱阳梨。随后,肖华与许世友、林浩等一块研究了渡海事宜。

在莱阳稍事休整后,肖华一行即乘坐胶东军区缴获的大卡车赶到栾家口。来到港口后,肖华进一步了解了渡海的情况,并于9月28日发出了致万毅、王振乾、吴克华和已在辽东的邹大鹏、于克等人并报中央、罗荣桓、黎玉的电报。电报说:

我已抵胶东明日北渡,关于部队北运问题提出下列几点:

一、胶东集中蓬莱渡口船只计有汽船十五只,每次能载一千人,风船一百三十艘,每次载二千人。从蓬莱到兴城登陆须时三十六钟头,风船只能每周往返一次,汽船四天往返一次。如以三个师从胶东北去(渤海三个团除外),则须一个半月时间才能运完(在顺风与顺利情况下)。目前除在胶东、渤海继续搜集船只外,万、吴在营口以西,邹、于在庄河一带应派人搜集一批船只南来。

为统一船运管理,除在兴城、庄河各派人负责登陆事宜外,胶东应在蓬莱设立船运指挥部,指定袁仲贤、欧阳文统一负责指挥,管理船只,筹划粮食,便利加强海运东北。

二、为争取时间,加速运输减少目标,可同时经两条航运路线北渡(一经岵山列岛以西到兴城附近登陆,一经岵山列岛以东到庄河附近登陆)。为保障运输安全,胶东派精干小部队,控制岵山列岛,并在长山岛设立海上观察哨,北进部队应彻底化装难民、商人,消灭八路军痕迹,放下武器。目前有些部队张扬暴露现象,必须立即停止,主要干部应亲自负责指导。

三、运送次序,应首先运干部、主要兵团,再运新组成的兵团,行进序列,由万(毅)部、吴(克华)师、梁(兴初)师次序,渤海部队由刘其人指定人负责,为争取时机,建议收到即令梁师迅速集结蓬莱以南地区待命。

发出电报的第二天下午,换了便衣的肖华和刘居英、吕麟、赵杰、吴瑞林、刘西元等人带着部分干部从栾家口乘船起程了。启航后遇上台风,只好折回长山岛的一个避风港避风。肖华等找到长山大队了解了有关情况,准备一天一夜赶到目的地。台风过后,风浪仍然很大,但为了抢时间,肖华决定分乘两条船继续启航。肖华带吕麟、刘居英等乘一条船,吴瑞林、刘西元、赵杰等几十个人乘一条船。

回忆当时的情形时,肖华写道:

长山岛对岸的蓬莱阁巨石上有四个斗大的字:“海不扬波”。甲午之役,石上的“不”字为日炮击毁,仅留下半个。莫非是毁了“不”字,大海便扬波了罢。海浪好狂好猛哟!机船上颠下簸,左晃右摆,一会儿被海浪推上峰顶,一会儿又被抛入谷底,一番颠簸之后,人们的头上都像套上了紧箍圈,疼痛、眩晕、恶心,似乎五脏六腑都在搅动。许多人大口大口呕吐起来,先是饭菜后是水,最后连胃液都吐了出来,嘴里又苦又涩。大家脸色煞白,头重脚轻,有的甚至昏厥过去。暮色中穿过大黑山岛与长山岛之间的珍珠门的时候,哪里能看到银光粼粼的“珍珠”哟,满眼是连连不断的惊涛骇浪。凉风掠耳,千涡流沫,似野马奔腾,似恶兽群扑。我们都是第一次乘船渡海,哪见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前面那个机船上的船老大有点着慌了,站在船尾给我们挥手,意思是要调船头往回折。站在我们船头上的船老大,是地方组织特意派来护送我们的某个县的负责同志,他在海上打过游击,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瘦削的身板钉立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浪花,钢浇铁铸一般。只见他用手圈个喇叭筒,对前面喊道:“千万不能回头!当心见海龙王!”风声浪声,吞没了他的喊声,他便连连打手势,要对方逆浪而进,勇往直前……就这样,在他的指挥下两奈机船一前一后,像逆风穿云的两只雄鹰,奋勇地闯过了珍珠门。当我们长长地舒一口气的时候,我们的船老大回过头来望着我们,露出一口白亮亮的牙齿,笑了:“同志,让你们受惊了!”

舱里有人问他:“方才风浪那么险,为什么不能回头?”

他答道:“珍珠门是在风急浪高时形成的一股漩涡水,很厉害的,一回头就可能沉船,早年在这儿还沉过一艘兵舰呢!”他见同志们呕吐得厉害,又说:“咱们的船人少,份量不够,压不住浪,待会儿到了砣矾岛,我们压它几千斤石头块,船会稳当些。”这是从万顷风浪里闪现出来的多好的一位同志呀!可惜我没记住他的姓名,也没有询问他是哪个县的。

那个晚上,风浪太大,我们在砣矶岛住了一夜……下半夜风小了,我们给船上加了几千斤重的石块,继续前进了……将到目的地的时候,秋阳和煦,碧波粼粼,一群群二三尺长的大鱼,从我们的船舷旁鱼贯而过,在这鱼汛期里,十余里内一派鳞光,烁动眼目,这是多么壮美的号致呀。见惯了川原沟壑,披惯了战火烽烟,而今在征服风浪之后,悠然间又在祖国的大海上逢见这样壮观的美景,直觉得眼睛明亮,心胸也更加开阔了。啊!雾幕开处,隐隐约约地望见大连了,离我们的目的地也不远了。

这时已是10月初了。肖华与吕麟、刘居英等在大连上了岸,搭乘运煤火车直奔沈阳,向东北局报到。

吴瑞林、刘西元、赵杰等乘坐的船,驶向庄河登陆。

夕阳的光辉,映照着碧波晶莹的海面,远望庄河,只隔着一片浅水沙泥滩。胜利抵达目的地的干部、战士兴奋地下了船,赤脚涉过浅滩,登上了东北大地。

在肖华不顾风浪,强行起航,心情迫切地抢赴辽东的时候,有一个人比他还急,就是罗荣桓,而比罗荣桓更急的是中共中央。

自9月20日刘少奇致电罗荣桓、黎玉,要以山东全部力量去发展东北之后,中共中央就不断电令山东尽快出兵,对海运催促尤急,电报接二连三地发来,几乎一天一电,口气严厉。请看以下电报:

9月27日,电山东分局:“胶东应虚心检讨”。

9月28日,山东分局向许世友、林浩并肖华转达了中央27日电报,并说,分局亦感胶东办理运兵过慢,长时间无部队前去,6个团的兵力现仍未去。中央与分局历来指示询问,均答复过迟,执行过慢,似带小手小足作风。我们不知实际情况,但估计尚无十分困难。望即速坚决执行,以免丧失中国革命历史先机。

同一天,中央军委再电罗、黎并许、林,批评“目前胶东军区及区党委尚未严重注意组织海上运输”。电报指示:向东北和冀东进兵及运送干部是目前关系全国大局的战略行动,对我党及中国人民今后的斗争,有决定的作用,在目前是时间决定一切,迟延一天即有一天的损失。你们应用大力组织海上运输,指挥机关迅速到海岸附近去,在海岸线几个要点设立电台与对岸联络,集中船只,侦察海面情况,指挥后面准备渡海部队和干部的行动。

9月29日,中央军委又电罗荣桓、黎玉、彭真、陈云:在胶东和辽东立即采取必要的确实的办法组织部队和干部渡海,是目前决定一切的一环,必须在20天至1月内渡过二三万部队和干部,否则决不能完成你们的战略任务,因山东部队和干部如须从陆路进入东北,两个月还不能到达,那时国民党军必将进入东北。海中虽有美舰巡逻,冒险亦必须渡海。况即被美军查获亦未必立即扣留,更不会马上击沉。你们双方必须用全力迅速组织渡海,再不能允许片刻迟缓。

9月30日,美军在天津一带登陆,中央军委发出刘少奇草拟的电报指示,严厉指出:“渡海行动如此迟缓,已是大错,如不立即补救,将逃不了历史的惩罚,望坚决完成此任务。”再令胶东指挥机关立即迁至海岸附近,全力组织渡海,胶东渡海部队和干部立即向海岸进发,哪个部队先到即先渡,必须迅速渡过3万至4万人,才能打开与支持东北局面。美军今日在天津一带登陆,我军渡海行动不能因此停止,应利用晚上分散上船,一晚到达旅大口外苏联防线内,再沿辽东海岸东行或北行至适当地点登陆。

其实,罗荣桓和山东军区领导未敢稍有丝毫怠慢,胶东方面也一直尽力做,由于船只集中困难,缺乏经验,开始出现一些忙乱是难免的。

10月4日,罗、黎等电中央军委报告进军东北和留山东部队情况,并借机就渡海问题作了解释:因部队分散作战,集中困难,临时化装,搜集船只,尤其渡海,依赖胶东、渤海,负责组织出口,致行动迟慢,失去大量海运时机,现万毅两个团,胶东6个团,设法继续海运外,其余部队,均准备从陆路前进。

10月15日,国民党军一部乘军舰开到营口、锦州两处海岸试探登陆,东北形势紧急。第二天,中央军委致电胶东区党委并陈毅、罗荣桓、黎玉,询问并指示:你处海运部队已过多少?望集中一切船只星夜赶运,不得片刻迟缓。如果海岸部队已经运完,即由胶东抽调最强最近部队继续赶运,不得停止,以便阻止蒋军进入东北。胶东区党委应以全力组织和布置海运。陈、罗、黎应密切注意胶东海运情况,立即令第二期向东北出动部队向胶东海岸前进,以便渡海,并设法在青岛以南海岸搜集船只,在滨海上船过海。

    电报把中央万分迫切的心情表达得淋漓尽致,甚至逼出了由滨海上船过海的主意。即使不考虑海上的风险和变化无常的气候,靠木船、渔船绕行胶东半岛到辽东,也不可能比陆路到胶东乘船更快、更安全,哪怕在胶东稍微耽搁一天半日。显然,此设想难以执行。罗荣桓、黎玉只好一遍遍催促各部队和胶东军区“火速向胶东海岸前进渡海,不得片刻迟缓”,“胶东仍应集中全力组织海运,如果海岸部队已经运完,由许、林、袁考虑继续抽一个团北运”。

中央的迫切心情是可以理解。9月19日,中共中央政治局讨论“向北发展,向南防御”方针时,刘少奇就在会议上讲过,这一方针“是否有危险性——‘两头塌’?可能。但赶快动作,利用时机,还可能实现。”“现在问题就是快的问题,一刻千金。大缺点就是没有飞机,时间太迫促,干部走得慢。因此,可能做到,但保证难说。危险有一点,但只要搞到了冀东与满洲,劣势总比无势好。”就是说,实现这方针的关键是快。这实际上是一场八路军的脚板和帆船与国民党、美军的飞机和军舰的赛跑比赛。

10月25日,毛泽东给陈毅、罗荣桓、李作鹏下达了更严厉的渡海命令:“渡海与野战并重,而渡海最急。”“请罗、李精密组织渡海,务使每日不断,源源北运。山东应出之兵,请分别陆行、海运,下月必须出完,并全部到达辽宁省,那边需用至急,愈快愈好。”l1月3日,毛泽东又电胶东区党委:“近日部队渡海情形如何,千万要多要快,不得片刻迟误,将此当作第一位工作,派大批干部准备渡海,其他工作均属次要。”

罗荣桓非常清楚尽快海运部队的重要性,拖着病体,克服各种困难,指挥跨越渤海湾的海运,费尽了心血。正是在罗荣桓的精心调度和各部队、军区,特别是胶东军区的努力下,海运越来越顺畅,源源不断地将山东部队运送过海。

万毅、肖华陆续起程后,胶东海运即进入紧张、繁忙的主力部队抢运。只要不是赶上狂风暴雨天气,一条条满载部队和干部的船只就强行出海。

最先渡海的是胶东军区第五、第六师。

这两个师是抗战中在胶东半岛上成长起来的两支主力部队。9月19日,胶东军区接到命令,由军区副司令员吴克华,政治部主任彭嘉庆,率第六师3个团及师全部,迅速渡海,进军东北。23日,再令第五师主力开东北。各部队当即动作起来,边动员,边开动,许世友、林浩等军区领导人亲临各港口、码头组织指挥。

9月18日,中央军委电令胶东军区,派人带小部队侦察长兴岛至营口及营口至葫芦岛一线之登陆场,并告庄河于克、吕其恩等侦察辽河、浑河、长兴岛、盖平、营口等地情形及辽河、浑河战船运输情形。忙得团团转的林浩和整个胶东军区已难抽出部队了。于是,准备北上的吴克华便担起这一任务。

吴克华,江西人。1929年参加红军。抗战爆发后来山东,不久转到胶东,一直战斗在这片土地上。9月23日晚,他率领两个连,先头探路。主力部队在彭嘉庆和第六师政委李丙令带领下,于9月底分批在龙口、栾家口登船,至10月20日左右,全部到达庄河、貔子窝(今辽宁新金皮口)一带。

胶东出动的部队,计有第六师3个团,第五师2个团,基干部队北海独一团、东海独二团、北海独二团、军区独立团。另外,还有胶东军区海军支队。据山东军区司令部1945年11月24日统计,胶东出动的部队,共计21569人。

胶东军区海军支队,又称田松支队,是1944年11月在威海刘公岛、荣成龙须岛伪海军起义武装的基础上建立的。1945年8月下旬,参加解放即墨县城战斗。9月中旬返回莱西水沟头整训,补充地方武装500人,扩编成2个大队及1个警卫中队,每大队各辖2个中队,计1000余人,田松任副支队长,李伟任副政委。10月21日,海军支队奉命挺进东北,25日,乘座10只大木帆船和3艘海轮从龙口起程,27日晨抵达庄河海岸登陆。

10月间,由胶东渡海的还有第二师。第二师是由滨海军区第二军分区机关及军区部队编成的。师长罗华生,政委刘兴元。辖第四、第五、第六团,全师8000人,实到东北7500人。

罗华生是湖南湘潭人,刘兴元是山东莒县人,都是参加了长征的红军指挥员,随一一五师挺进山东。该师第四、第五团有红军的底子。第六团由海陵独立团改称,是在东北军拉出的两个连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第二师是1945年10月初接到进军东北命令的。10月1日,罗荣桓、黎玉电罗华生、刘兴元,令其第五团即开诸城待命,师主力暂集结郯城、马头地区。18日,津浦前线情况紧急,令其西开,旋改令开莒县集结,由滨海准备所需物品,迅速向胶东开进渡海北上。如此,该师至10月下旬方从郯城、马头一带出发,于10月底、11月初到达龙口、栾家口,起渡后不久,遇逆风行船,在砣矶岛停留两天,再经6昼夜航行,先后在庄河一带登陆。

最后一批从胶东渡海的是鲁中第三师和警备第三旅。第三师由鲁中军区部队编成。鲁中军区司令员王建安兼师长,周赤萍任政委,胡奇才任副师长。辖第七、第八、第九团。警备第三旅,由鲁中军区第二、三分区特务营和县区武装组成。王建安留山东,周赤萍已赴东北,部队遂由鲁中军区政治委员罗舜初率领北进。

罗舜初,福建上杭人。1931年参加红军。抗日战争时期来山东,历任八路军第一纵队参谋处处长、山东纵队参谋处处长、鲁中军区政治委员、区委书记等职。

第三师的出动颇为曲折。9月19日,山东军区即决定该师开赴东北。由于津浦线形势紧张,改令其西进,阻击沿津浦线向济南前进的国民党军。10月中旬,在中央的催促下,罗荣桓曾令第三师在第二师之后跟进,渡海北上。但因华中部队来不及接替津浦作战,情况紧急之下,又使用出去。10月25日,陈毅、黎玉因兵力不够,要求第三师不去东北,留山东担任胶济线作战。28日,中央电令山东除留第四、第八师外,其余各师全部到东北。30日,中共山东分局向军委报告,第三师稍整后开走,并从鲁中抽2个基于团,胶东军区、渤海军区合抽1个基于团与第三师组成一个纵队,由罗舜初率领北进。11月10日,毛泽东电令陈、黎:请令罗舜初所部火速北进渡海,不得片刻迟误,沿途鼓励士气,力争时间。这样,罗舜初才率领军区司令部部分人员和第三师、警三旅,共约1.1万人,于11月中下旬从邹县、莱芜一带出发,开赴龙口。

第三师和警三旅,出动曲折,但开进甚急。部队没有公开动员,对内严格保密,在鲁中集结时,对下面说:“日本在东北囤积大批军火,即将运到山东,部队要到胶济路去接收新武器。”进到胶济路,又对下面说:“海上风浪大,武器还没送到,要到龙口去拿。”半个月后,到达龙口,连队驻进一座高墙大院,门口放上了双岗。这时才正式动员:“上级命令我们要进军东北!”

第三师到达龙口很快登船。这时,胶东军区对渡海的指挥,已越来越有经验,组织得井然有序,几天中,就把l万多部队运到了辽东。

在部队大规模渡海期间,为加强与胶东渡海指挥部的联络、组织接应登陆部队,还在辽东庄河设立了以李丙令为指挥的海北海运指挥部。

李丙令,山东平度人,1936年入党,1938年参加天福山起义,时任第六师政委。1945年10月中旬,他率师指挥机构,自栾家口乘坐汽船到达庄河。

这时的庄河一带,已同胶东栾家口、龙口一样繁忙,各式各样的船只载着部队、干部接踵而至。如何指挥部队登陆、开进,筹集粮食,并组织船只返回胶东,已成当务之急。此前,在庄河、貔子窝一带与胶东联络、接引部队过海的,是邹大鹏带领的少数人,随着大批部队和干部的陆续起运,已感接应不暇。

肖华根据东北局站稳脚跟,控制海口,迎接大部队登陆的指示,任命刚刚抵达的李丙令为海北海运指挥,在庄河组织海北海运指挥部,负责过海部队和船只的组织联系。指挥部工作人员主要有第六师后勤部长张特、作战参谋刘云亭等人。

海北海运指挥部任务是,在部队登陆之后,即抓紧给木船补充粮水,给汽船补充油料,然后再有组织地派遣船只返回,并发放登陆部队一周用的生活费。发给登陆部队的生活费,主要是伪满币。这些伪钞是在庄河附近几个县筹集的。这些县的县委书记和县长等都是由胶东过来的地方干部。

海北海运指挥部的工作一直持续到海运结束。之后,李丙令调任第二纵队第二旅政治委员。

从龙口、栾家口到辽东半岛,海上距离也就是百多海里,遇顺风,一夜即可到达。与陆路步行相比,坐船渡海,应是件轻松愉快的事,还可一路欣赏海上的优美景色。渡海之前,一些人也是这样想的。然而,身临其境后,一切烂漫的想法都没了。随着海上天气的变幻莫测,也就生出了许多渡海故事。

最作弄人的是捉摸不定的风浪。当时渡海是在没有气象预报、缺乏通信联络、没有导航设备的条件下进行的。对海上的天气变化,只能凭渔民的经验来判断,而在一个又一个渡海令的催促中,也没有多少选择余地。百多条渔船,几十艘汽船,只要有一个大致的方向,就启锚了。木制渔船到了茫茫大海上,轻得如一片树叶。有的船只漂到鸭绿江口,有的漂到兴城,有的已看到海的北岸了,突然一阵北风吹来,又漂回南岸。来来回回,有的部队竟在海上航行一周多的时间。

更难以忍受的是晕船。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大海,也是第一次经历长距离的航行。开始时,干部战士们还信心十足,坐在船面上欣赏海上景色,到老铁山附近,海上风浪大起来,只得下到船舱内。船随着咆哮的海浪,忽而向上抛起,忽而如坠深渊,荡秋千似的上下起落、左右摇晃,把人们的胃搅动得也活跃起来了,一时间一片呕吐声。几乎所有的船都经历了这样的场面。但好在一两天,两三天,上了岸也就问题不大了,虽然有些同志躺在老乡家的火炕上还觉得天旋地转。

第三师第八团的特务连则没有这么幸运。他们坐的是一只大帆船,全连150多人坐着还不算太挤。连队政治工作活跃,开船后的个把小时,歌声不断。唱完了《打蒙阴城歌》,又唱《十八集团军好》。几支歌还没唱完,就陆续赛上呕吐了。每个班发一只瓦盆,盆吐满了往海里倒,没倒上几回就连盆倒进海里去了。没有盆了,就往帽子里吐。帽子扔了,就你往我身上吐,我往你身上吐。到达外长山的大长山岛附近,风向变了。船老大说啥也不敢走了。没办法,又转舵折回龙口。官兵们吐得没了模样,晕得没了情绪,都要求上岸,不走了。

 “我宁肯和鬼子拼十年刺刀,也不遭这份罪了!”“在哪儿都革命,非得去东北不可呀!”

 “非去不可就从陆上走,再遭这个罪我就跳海了!”特务连指导员赵绪珍和党支部研究一下,没敢靠岸。靠了岸,这个连就很难带走了。于是咬着牙,就让船在海上漂着。

第二天下午,船老大说可以走了。可是到了砣矶岛又走不了了。这回靠了岸,海岛不大,四外是海,谁也开不了小差。

歇一天,又走。进入老铁山水道前,迎面驶来一艘国民党军舰。大家钻进舱里,只留几个穿便衣的干部在上面观察情况。一挺马克辛重机枪和四挺轻机枪也悄没声地架好了:可是军舰发出询问之后,船老大喊了句“去大连运梨的”就混过去了。

骗过了国民党,又遇上了苏军“老大哥”。因为语言不通,说不清楚了!被苏军军舰拖进港口,把他们当成“海匪”,扣押了3天。10多天后,赵绪珍带着特务连回到部队时,团里已经扎好花圈,要给他们开追悼会了。被苏军扣押的情况,其他的船也遇到过,有的还开了火,死了人。10月23日,陈毅、舒同在向中央军委报告胶东海运情形的电报中说:“胶东北海独一团一个连,十三日乘汽船行至大连南之山岛附近,遭苏军汽船射击,我亡战士二,营长、政教负伤,缴我枪,至大连经谈话后,将枪交还(缺机枪三,步枪一部)。”

在这样大规模的渡海过程中,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都可能发生。胶东第六师十六团杜光华团长带一艘小汽艇,在一个下午4时左右起航了,开始还顺利,上艇后大家有说有笑,感到轻松愉快,但航行了两个小时就开始呕吐了。第二天天亮后,干部还是动员大家起来看看大海。有的起来边看边议论着大海之大,看不到边际,感到汽艇非常渺小了。不久,发现美国军舰由东向西航行。杜团长命令部队下舱隐蔽,不准暴露目标,并对船夫说,慢慢漂,让过军舰,然后告诉部队:“如果军舰靠近,由船夫答话,我们把手榴弹准备好,如果敌人上艇,就以手榴弹与他相见,拼完了手榴弹我们就完成了革命任务啦。”但军舰很快西进了,艇上每个人都冒了一身大汗。杜团长说,我们运气还算不错,闯过了这一关。肖华在《横跨渤海,进军东北》的回忆中,还记述了这样一件事:

有一个侦察排,乘了一艘帆船,被风浪吹离了船队,在外长山岛以东的海上触了礁。20多名战士与船工互相救援,互相帮助,跳上一块露出海面三四尺高的礁石。他们举目四顾,只见海天茫茫,除了在风浪里吱吱乱叫的海鸥,过往的船只连影儿也没有。夕阳西沉,夜幕降临了,蓝幽幽的海波闪着青粼粼的暗光,层层叠叠,包围着这些又冷又饿的人们。夜深了,他们用破船板在礁石上燃起了火,希冀用通红的火焰向远方的过往船只发出求救信号,结果也失败了。好不容易熬到拂晓,大海又涨潮了,汹涌的海水无情地向礁石猛扑,渐渐的,露出海面的礁石只剩尺把高了,冰凉的海水不断地溅在身上。他们挽臂并肩,对着连连扑来的海浪,互相勉励,像礁石一样坚强地屹立着……

或许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吧,海面上有奇迹出现了:远远的波浪间,一星黑点愈来愈显——是一只渔船,直向礁石上的人们驶来了!

奇怪的是,当渔船驶近孤礁,看得清礁石上站立着许多人时,停住不动了。他们呼唤起来:“快来呀!我们触礁了。冻了整整一夜啦!”撑船的几位渔民声音更粗犷,更洪亮,“快摇过来呀!这是开往东北的八路军,咱们自己的队伍。”可以听见,渔船上的人在争论着什么。一个四十大几的渔民,大约发急了,“老乡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这么多人哪,你们能忍心见死不救么?!”

船头上一位穿长袍的(大约是船主)发话了:“实在对不起,我们是商船,舱里载满了货物,对诸位是爱莫能助呀!”那人说罢,就吆喝着渔船绕开礁石赶路。

啊!这简直是晴天霹雷!礁石上的人目瞪口呆,面面相觑。那位年长的渔民说话了:“什么商船?!骗鬼!这是渔霸到东北发‘洋财’的船只。”奇怪,那艘渔船没有启动,反倒张扬起一片争吵声,那个穿长袍的指挥不灵了。正在船上五六个人闹得不可开支的时候,礁石上的战士们商量了一下,向渔船发话了:“老乡啊,日本鬼子虽然投降了,东北的父老兄弟还在受苦呀,咱们都是中国人,要以大局为重!你将船上的货物统统抛下海,救我们北上,登岸后,我们八路军赔偿你所丢下海的全部损失……。”面对这些胆肝照人的刚强战士,面对船上的穷苦渔民,汗流满面的船主只得将舱里的货物抛入海底,20余名历尽劫难的勇士获得了重生,到了东北,随后如数赔偿了船主丢在海里的损失,船主悔愧难当,差点掉泪了。

肖华说,对于渡海挺进东北的干部战士来讲,完全可以用“碧海丹心”四个字来概括。他们以顽强的斗志和毅力,甚至以鲜血和生命,实现了以木船渡海的战略决策。

此次渡海行动历时两个月零10天。1945年12月9日,舒同、陈士榘致电中央军委:自9月22日,至12月2日,由龙口及栾家口海运,共46526名,计干部7177名(内有少数家眷及杂务人员),部队39347名。现龙口船只及办事处仍不动,除今后不能用的帆船外,待中央决定叶飞、赖传珠纵队的行动后再处理。今后保持一定船数及少数部队人员维持渤海及胶东联系。

后来,由于形势发生变化,叶飞、赖传珠纵队最终没有渡海。胶东的大规模海运到罗舜初所率第三师和警三旅运送完毕后,即告结束。

这次渡海是充满艰辛的,又是一次波澜壮阔的行动,开创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海上战略转进的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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