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龙耍虎不如耍土：一张合影里的抗战生产初心（黎小弟指导 陈青撰文）
一、引言：1943年12月，山东抗日根据地滨海区生产展览暨劳动模范大会在莒南坪上隆重召开。在烽火连天、日伪严密封锁的艰难岁月里，这场以生产自救为主题的盛会，既是山东抗日根据地自力更生、发展经济的生动实践，更是党群同心、军民一家、共克时艰的历史见证。
会上，时任山东省战时行政委员会主任黎玉，用一句质朴有力的鲁东南乡土俗语“耍龙耍虎，不如耍土”发表动员讲话，话语直白却掷地有声。他以最接地气的方言阐明颠扑不破的真理：再花哨的形式、再虚浮的名号，都不如脚踏实地深耕土地、抓好生产来得可靠。面对敌人的经济封锁与粮食极度匮乏，唯有牢牢抓住农业生产，才能保障军需民用，支撑持久抗战，守住根据地的生存与发展根基。这句乡音，既是对大生产运动的鲜明号召，也是中国共产党群众路线与务实作风的生动诠释。
二、1943年滨海区劳动模范大会盛况
1、开幕。1943年12月21日，滨海区劳模大会在莒南坪上开幕，上午10时，佩带红花的模范劳动者，整队走过打扫干净的街道和围观的人群来到村外会场，在前列坐好，各机关部队附近民兵和群众团体也排着整齐的队伍从四面八方赶来。11时左右，遂宣布开会，首先通过了名誉主席团，毛泽东、朱德、彭德怀、朱瑞、罗荣桓、黎玉、萧华、范明枢等同志，及大会主席团陈士榘、王众音、谢辉、高赞菲、刘增浩、石英、路雨亭、王永禄、王殿信、郑信、陈大娘、朱慎实等。
《大众日报》报道
会上谢专员首先讲话：“毛主席是人民的救星，他号召我们加紧生产。”最后谢专员有力地说明：敌人对我们烧杀摧残，我们不怕，我们的办法就是加紧生产，我们是有伟大的力量的，只要我们加紧生产，我们就能保证抗战的胜利！谢专员更号召大家学习劳动模范者王永禄、王殿信、郑信、陈大娘，创造更多的劳动模范，展开明年大规模的生产运动。在“加紧生产，克服困难，学习劳动模范”的呼声中，谢专员结束了他的讲话。
萧华代表分局军区满怀激情讲话，他说：“世界上没有种地的庄稼汉，没有织布的工人，大家都得冻死饿死，所以劳动是神圣的。以前人家看到我们这些干活的都瞧不起；现在不同了，我们干活的都和大家一样，而且受到尊重了。从今天看的生产展览会可以看到我们是有伟大的创造力的，只要很好团结组织起来，加紧生产，抗战就能胜利。”他说：今天这个会不是开完就完了，我们还要开展明年大规模的生产运动，要向模范劳动者郑信、王殿信、王永禄、陈大娘学习，要创造更多的模范劳动者，要向陕甘宁边区看齐，向吴满有赵占魁看齐。讲话不断被台下掌声口号声打断。
继由陈司令演讲，他响亮地提出：“不劳动的寄生虫是下等人，自己劳动的才是上等人！”他还宣布，滨海部队要更进一步的实行拥政爱民、生产节约来回报大会。最后他号召大家响应毛主席的号召，普遍组织变工，并且要多开荒，深耕多锄多积粪，多种棉多纺织。
接着讲话的便是闻名全区的劳动模范者郑信，他说：“早日没见我。不知郑信什么样，见了就不值一毛钱，过去我穿着破袄头子谁也看不起，现在还选我当了农救会长，还叫我在大会上讲话。我就和大家伙说说开荒的意思，就是叫大家不去要饭吃。过去咱有力量没处使，财主家有荒不让咱开，刨这里不准刨，刨那里不准刨。现在就好了，在民主政府、共产党帮助下，我开了七亩半荒，日子就过好了，上年光我自己开，今年就有五十多人。组织起变工队，大家互相帮助，加紧生产，多打粮食，吃饱了好抗日，这就是共产党、八路军教咱的好办法。所以共产党、八路军怎么走，我就怎么走。民主政府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天不早了，别的也不多说，总之主要的是咱大伙组织起来。”（鼓掌）
接着是陈大娘和董大姐讲话。
时任山东省战时行政委员会主任黎玉讲话。1944年1月5日《大众日报》载黎玉讲话部分内容。
《滨海劳动模范座谈会上黎主任委员的报告》摘要：各位劳动模范、各位同志们：大家已经开了两天座谈会，我很高兴，我从大家学习了好多学问，最后我也来谈谈。今天为什么要开这个会呢？刚才一个老大爷说他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一个会。那么，为什么共产党一来了就要开这么个会呢？我们这些穿破棉袄的人，都请来开会，说话，还请吃饭，请看戏，当成最恭敬的客人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今天的会是这个意思，要提倡生产，多种地多织布，求得大家有饭吃、有衣穿，改善我们大家的生活。
下面我再谈谈生产的办法。第一点先谈种地。种地还是第一，我们常说：“耍龙耍虎，不如耍土”。怎么才能多生产呢？这就要好几套办法。第一个办法，要打井开河，我们那里十八个村子，原来是旱地，现在改成水田，能多打一倍的粮食。第二个办法，就是要选种杀虫。第三个办法，就是多施粪。第四个办法，就是大家说的深耕浅种苗儿旺。第五个办法，是开荒。要向郑信及其他开荒队学习。穷人买不起地，只有多开荒。其次，今年农业生产必须多种棉。再说我们要好好生产，一件顶要紧的事，就是大家组织起来，组织搭犋队、换工队、包工队、合作社，这就叫劳动互助。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我们能够在明年组织劳动力的百分之五十就算是顶呱呱的了。——摘自1944年1月5日《大众日报》
大会表彰了一批苦干实干的劳动模范，他们披红戴花、端坐前排，成为全场最受尊崇的主角。黎玉、陈士榘、谢辉等党政军领导则谦逊地站在合影后排，把最显眼、最荣光的位置让给一线劳动者。一身布衣，一脸坚毅，没有特殊排场，没有身份隔阂，这一细微举动，定格下共产党人尊重劳动、心系群众、官兵一致、干群同心的优良作风，也成为人民至上理念的无声宣言。
2、劳模合影
最后排左五为时任滨海区司令员陈士榘、左六为时任山东省行政委员会主任黎玉、左七为滨海区专员谢辉，右一为时属滨海区日照县的劳模袁召扬，第二排左六为时属滨海区莒南县大山前村的劳模郑信；前排左三为时属滨海区赣榆县董青墩村的劳模董力生（董大姐）、左四时属滨海区临沭县夏庄村的劳模陈大娘（吴淑华）、左五为时属滨海区莒临县曹家庄子村劳模尹桂玲、左六为时属滨海区莒中县姚家沟村牛玉萍
3、劳模事迹
（1）特等劳模郑信。合影中第二排左六的郑信（1890—1961），是莒南县大山前村贫苦农民出身，被誉为开荒拓田支前的“滨海铁脊梁”。1940年家乡解放后，郑信在农救会支持下率先开垦半亩荒田；1941年，他牵头成立12人开荒小组，主动扛起生产重任；1942年，滨海专署颁布《增加生产奖励英雄》条例，他迅速领悟“开荒即抗日”的深意，带队扩编为45人开荒队并担任队长，当年全队开荒70亩，个人开荒7亩。1943年，郑信生产热情与效率再创新高，个人开荒达24亩，远超当地平均水平。面对日伪封锁、粮食奇缺的困境，他精耕细作，还主动帮队员解决种子、农具短缺问题，带动全村及周边掀起开荒热潮。1943年12月，郑信以最高票数当选特等劳模，进入大会主席团，与黎玉、陈士榘、谢辉等领导同列。大会重奖其毛驴1头、肥猪1头、农具6件，他领导的郑信开荒队也获评先进集体。更令人敬佩的是，明知开荒地5年不征公粮，他仍带领队员主动多缴公粮20公斤，用实际行动支援前线。他的事迹被编成歌剧与歌曲《郑信开荒》在全区传唱，成为激励军民生产的精神号角。
作曲家王杰谱写的《郑信开荒》歌曲，曾在解放区广泛传唱。
1943年劳模大会之后，郑信的生产热情更加高涨，继续带领群众苦干实干。1944年，他担任村变工队队长，带领全村开荒120亩，同时组建运盐队、纺线队、织布组，集股创办消费合作社，当年实现收入7万元北海币，先后帮助17户逃荒户、7户讨饭户返乡安居，用生产成果改善群众生活。解放战争时期，他不顾年事已高，带着女儿参加淮海战役担架队，踊跃支前；新中国成立后，他又毅然送长子参军奔赴抗美援朝前线，用一生行动完美诠释了“最后一口粮做军粮，最后一个儿子送战场”的沂蒙精神，直至1961年在家乡病逝，始终坚守着开荒为抗日、实干为人民的初心。
（2）特等劳模的王永禄。是身经百战的老红军、荣誉军人，曾在战场上多次负伤，因战伤难以继续在前线作战，便在滨海区投身大生产运动。他不等不靠、不拖累组织，带头开荒种地、精耕细作，用劳动实现自给自足，更以军人作风带动周边群众积极生产，成为荣誉军人参加根据地建设的典范，在群众中享有很高威望。
（3）特等劳模王殿信。是临沭县朱村种田能手。他立志以劳动支援抗战，一心扑在土地上，常年吃住在田头，精于选种、耕作与田间管理，尤其擅长种植地瓜，曾培育出重达九斤多的巨型地瓜，被群众誉为“地瓜大王”。他积极响应根据地号召，带头组建王殿信搭犋队，组织农户变工互助、统筹耕牛农具，有效解决了群众缺劳力、少耕畜的困难，大幅提高生产效率，带动周边村庄掀起互助生产热潮，成为滨海区农业互助合作的典型代表。
（4）前排巾帼模范中，董力生尤为耀眼。她是赣榆县董青墩村人，1943年获评滨海区一等劳动模范，不仅带头组织妇女开荒垦田、纺线织布，打破封建束缚投身大生产，还积极参与支前参战，配合部队拔除敌伪据点，以劳武结合的实际行动支援抗战。此后她始终冲锋在前，解放战争时期成为担架团唯一女担架员，孟良崮、淮海战役屡立奇功，获评特等功臣与支前模范，新中国成立后更成为华东地区第一位女拖拉机手。朱德总司令与康克清同志专门为她题词“我们的英雄董力生”，高度赞誉她以身许国、劳动报国的传奇一生。
《华东画报》封面上的华东第一位女拖拉机手——董力生
（5）大会还隆重表彰了一批先进集体，树立起集体生产的鲜明标杆。其中金花搭犋队模范村作为村级模范单位受到重点嘉奖，该村积极响应组织起来发展生产的号召，以搭犋互助为纽带，将全村劳力、耕牛、农具统一调配使用，有效破解了单家独户缺耕畜、少劳力、耕种难的问题。全村上下齐心开荒拓田、精耕细作，粮食产量稳步提升，同时带头缴纳公粮、支援抗战，以高度的组织性和生产成效，成为滨海区村级互助生产的典范。除此之外，王殿信搭犋队、郑信开荒队，以及莒南、日照纺织模范村、劳武结合模范村等先进集体也一并受奖，充分展现了根据地军民团结生产、共克时艰的强大合力。
为激励先进、鼓舞士气，大会对模范人物与先进集体予以重奖。特等劳动模范王永禄、王殿信、郑信各奖励大牛或骡子一头；一等劳模各奖马或驴一头；18名三等劳模分别获得猪、羊、铁锅、鏊子、纺车等生产生活物资。集体奖项同样丰厚，金花搭犋队模范村、王殿信搭犋队、郑信开荒队等先进单位均获授牲口、旗帜与奖金。大会累计发放奖金一万八千余元，以真金白银和实用物资，褒奖苦干实干的劳动者，极大激发了全区军民投身大生产的热情。
三、滨海区大生产运动成效。
彼时的滨海根据地，在“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方针指引下，掀起轰轰烈烈的大生产热潮。军民一手拿枪、一手拿锄，开荒种地、兴修水利、纺纱织布、厉行节约，用辛勤汗水换来粮食丰收、物资充盈，成功打破敌人的经济封锁。“耍龙耍虎不如耍土”，早已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化作根据地军民的自觉行动，成为战胜艰难险阻、赢得抗战胜利的力量源泉。
滨海区依托渔盐、商贸与农业优势，成为山东解放区第二大财库，财政贡献仅次于胶东区。1942—1945年全区开荒1.2万余亩，修渠打井有效改善灌溉条件，粮食产量稳步提升；至1945年拥有纺车5万架、织机4000架，实现布匹完全自给；开辟盐田2000余亩，年产盐70—120万斤，盐业税收与贸易收益成为重要财源。互助合作组织广泛普及，生产效率提高20%以上，在保障本地供给的同时，持续向省级财政与前线输送物资，成为山东根据地经济支撑的关键板块。
四、结语
岁月流转，老照片虽已泛黄，但其承载的精神底色历久弥新。黎玉、陈士榘、谢辉等领导人躬身后排的身影，王永禄、王殿信、郑信、董力生等模范个人，以及金花搭犋队模范村等先进集体争先奉献的事迹，与那句扎根乡土的箴言一同昭示后人：土地是根基，人民是江山，求真务实、心系群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方能无往而不胜。这段烽火岁月里的生产壮歌，不仅是山东抗日根据地的珍贵记忆，更是穿越时空、值得永远传承的红色初心与精神丰碑。
（黎小弟指导 陈青撰文）
注释：
① 1943年12月滨海区生产展览暨劳动模范大会召开地点为莒南县坪上（今属临沂市莒南县），系滨海区党政军机关常驻区域，会议由滨海专署、山东军区等联合主办，是山东抗日根据地规模最大的生产表彰盛会之一。
② “耍龙耍虎，不如耍土”为鲁东南民间谚语，黎玉在大会讲话中引用，意在强调生产为抗战之本、土地为生存之基，相关记载见于滨海区行政公署档案及《大众日报》同期报道。
③ 合影位次：劳动模范、英模代表居前排正中核心位；黎玉、陈士榘、谢辉等党政军负责人立于后排，体现官兵一致、尊重劳动的作风。
④ 郑信开荒事迹与《郑信开荒》文艺作品：1943—1944年《大众日报》连续报道郑信事迹，根据地剧团将其改编为歌剧、小调传唱，成为大生产运动标志性典型。
⑤ 董力生题词：朱德、康克清为董力生题词“我们的英雄董力生”，见于全国工农兵劳动模范代表会议档案。
⑥ 搭犋队：山东抗日根据地农业互助组织形式，以农户劳力、耕牛、农具统筹调配为核心，是根据地“组织起来”发展生产的重要实践。
⑦ 大会奖励标准：特等劳模奖大牲畜、一等劳模奖驴马、集体奖授旗与生产物资，奖金合计北海币一万八千余元，见于滨海专署《生产英模奖励办法》及会议决算档案。
参考文献
1、山东广播电视台. 一张照片｜黎小弟：父亲黎玉与山东抗战的不解之缘[EB/OL]. 2021-06-22.
2、罗东进 黎小弟主编《黎玉画传》[M].中央文献出版社.2011年月第1版
3、黎玉. 在滨海区劳动模范大会上的讲话[N]. 大众日报，1944-01-05.
4、黎小弟 陈青“滨海劳动模范”老照片背后的历史烟云[J].烽火HOME.2025（01）：32—35
5、 郑信事迹整理组. 厚土流芳——劳动英雄郑信[M]. 济南:大众日报出版社,2013.
6、赣榆区党史地方志办公室. 董力生史料集[Z]. 2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