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塔 (黎小弟 陈青)

凯风 发表于2026-11-04 21:43:50

第一章 石沟红

沭河东岸,一溜排布着好几个石沟村,东石沟、宋家石沟、徐家石沟……这一片岭地,地下埋藏成片的红砂岩,世人都唤作红石。红石质地匀实,宜于开采、打磨、雕刻,靠着这份天赐石料,沿河这一带代代多出石匠,徐家石沟便是其中有名的一处。

徐家石沟没有高山,只有一道道平缓的岭,岭下铺开一塘连着一塘的红石塘。据《徐氏族谱》记载,徐氏先祖原籍江苏,因元末兵荒辗转迁居东海当楼村,后迁朱梅,明初自朱梅迁入此地定居,遂定名徐家石沟。村中以徐姓为主,世代守着这片红石岭,采石为业,耕石伴耕。

0ff4c7f0b96e08a083366ba1c47b4786.png 徐家石沟红石村碑

民国年间,这里隶属临沂县第五区,民间俗称临沂老五区;抗战烽烟起,滨海抗日根据地设立沭水县,徐家石沟划入沭水县新建区管辖,是滨海根据地西部紧靠沭河的村落之一。

这片土地的物产,首推红石。岭上土层薄,耐旱的谷子、高粱、红薯是庄户人的主粮;沟底洼地能种小麦、大豆,坡边长满野菊、酸枣、荆条。寻常人家,一半日子扶犁种地,一半日子下塘采石。红石是村里的根基:盖屋的墙石、架沟的石桥、碾粮的磨台、舂米的碓臼、打场的碌碡,坟前的墓碑,家堂之上供奉的祖宗牌位,全都取自岭下的石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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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沟村工匠们打制的部分红石物件

在徐家石沟,石匠手里的活计分三桩庄重的刻石:刻祖宗牌位、刻墓碑、刻碑记。三样活,规矩各有不同,半点马虎不得。

刻祖宗牌位,供在家堂,记一脉血脉,字少而敬,是敬家里的根;刻墓碑立在坟前,埋骨之处,写明生卒、籍贯、子嗣,是给长眠山野的人安一个名分,让后人寻得到坟、认得出先人;木牌易朽,土碑易消,庄户人家但凡家境稍宽,都愿意寻一块上好红石做碑。沂蒙乡俗,墓碑格式讲究,碑头、碑身、落款,辈分、称谓、立碑人,都要合乎礼法,刻歪一字、错写一个名字,便是大不敬。开工之前,主人家也要备好香,石匠净手静心,才落錾。

徐老石是村里最好的石匠。

老石本名徐聚一,村里人都喊他老石。手粗,指节鼓着厚厚的茧,掌心嵌着几十年洗不掉的红石粉。他摸石头,不用尺,指尖一搭,就知道这块料能不能开碑、能不能做梁、能不能刻字,更知道哪一块细腻无纹,适合刻祖宗牌位,哪一块厚实耐风化,适合做墓碑。錾子在他手里听话,轻敲是细纹,重凿是轮廓,石头上的花鸟、字迹,像是本来就藏在石芯里,只是由他慢慢放出来。村里徐长禄家请老石刻过一块祖牌,小石头那时刚拜师不久,就在一旁伺候。那块红石是特意挑的,红得温润,没有一道杂纹。老石先拿细砂纸一遍遍磨,磨到石面滑润如凝脂,再用毛笔蘸墨,工工整整写下:供奉徐氏门中历代先祖之位。落笔之前,徐长禄一家都在堂屋,屏息站着,不敢高声。

也是早些年,邻村一户人家,请老石刻墓碑。料子选的厚重红石,碑身宽大,要写清逝者生卒年月,下面排上一众孝子孝孙的名字。小石头跟着打下手,看着老石先打线、布字,一行一行排得疏密妥当。

老石有个徒弟叫小石头,是本家晚辈,十六七岁,话不多,跟着师傅背錾子、磨锤子,学着识石头。小石头最爱蹲在塘边看师傅凿石,看细碎的红石末簌簌往下落,落在脚面上,像一层红沙。

小石头那时候年纪小,心里嘀咕:刻祖牌、刻墓碑,不都是在石头上写字?凿磨盘,要费上百倍力气。

老石一边拿小錾顺着墨线走刀,一边低声教他:“磨盘碾的是五谷,养活一代人;祖牌记的是家根,连着代代血脉;墓碑守的是坟茔,让黄土之下的先人有名有迹。磨盘坏了,可以再凿;祖牌刻错一字,断了家里的念想;墓碑刻错名字、写错生卒,后人上坟都不知道拜的是谁。刻这些石头,手稳是其次,心先要敬。”

歇錾的时候,老石便跟小石头讲起石沟代代传下来的三桩刻碑刻牌旧事,都是红石塘里传下的老话。

头一桩是红石牌的故事。早先有个年轻石匠叫徐小顺,手艺灵巧,就是性子急。邻村人家急着给亡母刻牌位,催得紧,他熬得困乏,把牌位上的字少刻了一点。牌拿回家,夜里堂屋总听见叹气,香老是无故熄掉,孩子夜夜惊醒。后来老师傅瞧破了,说牌位是亡人的名分帖,字不全,魂认不得自己的位子。错字不能随便补,只能另开一块红石重刻。那块刻错的旧牌,就压在岭边石龛底下,留给后人警醒。老话讲:磨盘歪了能改,院墙石错了能垒,唯独牌位墓碑,宁肯慢三天,不抢一时辰。

第二桩叫断錾碑。石匠徐老方给人家刻墓碑,临收尾,家里捎信说儿子发高烧,他心慌意乱,把一个重孙的名字刻错了。他寻思娃娃小,未必年年上坟,就瞒着主家交了活。往后那孩子常年身子发闷,总做梦站在坟前,碑上不是自己的名字。直到清明上坟,家里老人才看出差错。徐老方满心愧疚,重新选石刻碑,等最后一字刻完,那把跟了他多年的老錾,“咔”地断了錾尖。往后这把錾子只凿碌碡、垒石墙,再也不碰碑与牌位。老话是:刻碑不是画记号,是血脉落在石头上,錾断事小,名分错了事大。

第三桩是石上寄名。老石匠徐守善出名的慢,旁人两三天刻一块碑,他总要五六天。岭后李家早先穷,老太太只留一座土坟,等儿女宽裕了,来求他补碑,催着赶霜降。徐守善不慌,挑料、磨石、誊字,一遍一遍核对。徒弟问,有个刚满周岁的小重孙女,将来说不定远走他乡,何必费这般心思。徐守善说,刻上名字,就是告诉地下的老人,血脉传到这里。他日姑娘走得再远,回乡一见碑上名字,就晓得自己的根在哪。后来多年过去,那姑娘果然在外安家,难得回来一趟,摸到碑上自己小小的名字,站在坟前久久不肯走。这话传回石沟,人人都记着一句:刻碑刻的不是字,是牵挂,慢一点,稳一点,好让念想在石头上长久落脚。

刻墓碑比祖牌更费心神。祖牌不过寥寥一行字;一块墓碑,有碑题、生平、孝名,字多、排布繁,红石又硬,一旦崩掉一笔,整块碑就算废了。那日錾声缓缓,红石粉末细细落在坟地的青草上,像一层浅红的霜。完工之后,主人家择吉日抬碑下葬,磕头祭拜。自那以后,小石头才慢慢懂得,红石落在寻常日子里,分轻重:有的石头管温饱,有的石头记家脉,有的石头守坟茔。

“石头有魂。”老石常常跟他说,“咱石沟的红石,硬,却不脆。别的石头一震就裂,它能扛风雨,扛年月。但有一样,刻字最讲究心稳,手抖一个缝,就是一辈子的错。刻牌位、刻墓碑,全是这个理。”

小石头点头。他见过师傅刻祖宗牌位,也陪着去野外刻墓碑,师傅总是屏息静气,半天不挪地方。红石落在寻常日子里,是碾米磨面的家什;刻上名字,立在家堂或者坟前,就成了念想,是不能马虎的。

民国三十年,渊子崖的枪炮声传过来了。

d86b361035e2f94e50dbe9799f5a82a8.jpg 渊子崖和石沟村位置图(1941年同属沭水县)

徐家石沟离渊子崖不算远,岭连着岭,路相通。风声一阵紧过一阵,逃难的人断断续续从南边过来,衣衫破烂,说渊子崖村子跟鬼子拼了,老老少少拿起土枪、菜刀、铡刀守村子,血流满了街巷。

消息传到石沟,全村静悄悄的。石匠们放下錾子,站在红石墙根下听。老石攥紧拳头,指节啪啪作响。他去过渊子崖,认识那里几个庄户汉子,厚道,实在。

后来消息慢慢清晰: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日,渊子崖自卫战,一村百姓奋起抗敌,一百七十多人遇难。《大众日报》发文报道,滨海区表彰为“抗日楷模村”,沭水抗日民主政府记着这笔血债,记着这些名字。

日子在封锁、扫荡、拉锯里熬过去。春荒难捱,鬼子时不时顺着岭坡进村搜,石沟的石匠不敢公开开塘采石,只能夜里悄悄摸进塘里,凿一点零碎石料。红石依旧静静躺在塘底,沉默,像憋着一句话。

一九四四年开春,一封信送到徐家石沟。

沭水县抗日民主政府要在渊子崖村北的小岭上,修建一座抗日烈士纪念塔。塔,要用徐家石沟的红石;刻字、雕饰,要请石沟的石匠。县长王子虹亲自托人捎话,点名请徐聚一主持设计、雕刻。

13d07ed43fa7bc6cc06daeeab2c96e3e.png王子虹照片

送信的交通员一身短打,站在红石墙下,声音不高,字字沉实:“老石师傅,这不是普通的碑,不是寻常的庙。塔上要刻二百四十二个名字,刻战斗经过,刻首长题词。这红石,要替活人记住死去的乡亲。五月一日,要落成。”

老石盯着地上的红泥土,很久没有说话。

小石头站在师傅身后,心怦怦跳。他凿过磨盘,刻过门联,跟着师傅刻过祖宗牌位,也去山野间刻过墓碑,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手里的錾子,要去刻一座装着鲜血与牺牲的塔。

夜里,老石独自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站在那方红石龛跟前,往事顺着红石的纹路,一点点漫上来。

第二章 红石龛

这方嵌在红石墙里的小石龛,是徐聚一二十出头时凿下的活计,比渊子崖纪念塔早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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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沟村工匠们打制的红石神龛

龛不大,高不过二尺,宽一尺半,是单独从红石塘里挑出的整块红石打出来的。顶檐往前挑出一小截,专门遮风雨;龛壁两侧,刻着一副浅淡对联:岭护庄户,石守太平。龛里不塑泥胎神像,早先只安放一块小小的红石牌位,敬土地山神。

那几年,岭上雨水稠,山洪顺着缓坡往下淌,灌满石塘,漫出塘口,冲塌过几段院墙,淹了岭下的庄稼。村里人聚在老槐树下商议,想在村口立一处石龛,求一方安稳。大伙不约而同,找上了手艺初成的徐聚一。

老石独自下到红石塘里选料。塘里红石遍地,有的纹路细碎,有的夹着发白的石碴,都入不了他的眼。直到寻见这一块,红得匀净,岩层顺直,没有暗裂。他蹲在塘底,粗粝的指尖贴住石面,低声跟石头说话:“你长在这道岭下的石塘里,年年看着咱庄户人采石种地。今日我凿你做龛,不求神灵显圣,只求你守好村口,岭上来的风雨,先替村里人挡一挡。”

他不做繁丽雕花,只把檐角修得圆顺,龛底细细磨平,一錾一錾刻下对联,力道均匀沉稳。完工那天,全村人过来搭手,把红石龛稳稳嵌进主墙,龛前再用零碎红石垒起一方矮供台。

自此,石龛就守在了村口。

下岭采石的石匠,扛着錾子绳索出门,路过时总要伸手摸一把龛沿,盼采石平安;男人推独轮车远走赶集换粮,妇人悄悄过来,在供台上放一把岭上采的野菊花;夜里孩子受了惊吓,老人牵着,对着石龛轻声念叨几句。香灰一层层积在龛底,混着随风落来的红石细粉,红灰相裹,温厚绵长。

后来,战火顺着岭坡烧过来了。鬼子据点离这里不远,时常沿着缓岭进村搜粮、抓人。往来的交通员、负伤的伤员,常在红石墙的巷弄里辗转躲藏。一日夜里,几名伤员匆匆撤到石沟,一时找不到稳妥藏身之处。村里老人望着老槐树下的小石龛,心里生出主意:这只是庄户人家不起眼的土龛,鬼子多半不会细细盘查,反倒最是安全。

徐老石连夜带着几个可靠乡亲动手。这面院墙本就是石塘开出的红石条咬合垒成,他们小心拆开内层几块条石,贴着石龛后背,掏出一处窄窄的暗洞,洞口封上一块纹理、色泽一模一样的红石。从外头看,石龛完好无损,对联、石檐分毫不变,半点破绽也无。暗洞狭小,刚好蜷下两三个人。对外,该上香依旧上香,供品照常摆放,不露声色。

自此,这一方红石龛,里外两重天地。外面盛着全村人求太平的念想,背后藏着伤员求生的希望。有一回,鬼子顺着岭坡闯进村子,刺刀挨个捅查巷院,一路搜到了老槐树下。一行人停在石龛前打量,一个伪军抬脚就要踹上去,领头鬼子抬手拦住,瞥了一眼龛前薄薄的香灰,不屑地挥挥手,带着人转头往红石塘的方向搜去。躲在龛后暗洞中的伤员,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红石,屏住呼吸,听杂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岭坡之上。

局势最紧张的时候,明香不敢再点。村里人却依旧记挂这龛,雨前有人扛来苇席,搭起简易棚护住龛檐;石缝里长出杂草,路过的人随手拔除。老石每每经过,总会抬手摩挲自己年轻时刻下的对联。风雨年年冲刷,字迹已经磨浅,可每一道錾痕,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今夜,没有香烛,老石弯下腰,用掌心慢慢拭净龛面上的浮土。

他对着石龛轻声说:“老伙计,咱岭下石塘里的红石,要往渊子崖送了。从前你守一村烟火,咱们刻红石祖牌,记自家先祖;刻红石墓碑,安黄土里的故人;往后,咱们塘里出来的红石,还要去那边岭上,刻下为国赴难的人,守住忠魂。”

月色落在赭红的石面上,安静无声,像一句沉甸甸的许诺。

第三章 运石路

消息在村里传开。石沟人没有推辞。

开山采石,不是容易事。要选料。老石带着几个老石匠,在红石塘里翻找,一块一块看。做塔身的条石,不能有暗裂,不能夹渣;做塔基的大料,要沉,要稳,经得住岁月、经得住风雨;留几块平整的厚石板,专门用来刻名字、刻碑文、刻题词。

塘里的錾声重新响起来,却和往日不一样。往日叮叮当当,或是凿磨盘,或是打磨祖牌、镌刻墓碑,是烟火气,是家事;这一阵的錾声,沉、慢,一下一下,像心跳。

小石头负责清石面,扫石粉。他看着师傅把大块红石破开,红色石屑飞扬,落在每个人的衣襟、眉毛上,人人脸上都带着一层淡淡的红。

“这石头,是咱们的家底。”老石对大伙说,“往日刻祖宗牌位,记一家先祖;刻墓碑,安一姓先人;这一回刻塔,记一村英烈。运到渊子崖,立在岭上,往后年年月月,有人来望。咱刻错一个名字,就是对不起一条命。”

采石难,运石更难。

没有大车,没有平坦大路。从徐家石沟到渊子崖,翻岭、越沟、走羊肠小道。红石条石又沉又重,一块大料,要十几个汉子换班抬。抗日政府组织了附近村庄的自卫团、群众帮忙,石沟的石匠在前,乡亲们在后,结成长长的运石队伍。

天不亮出发,趁着晨凉赶路,避开敌人的据点与巡逻队。抬石的木杠压在肩头,号子压得很低,不敢高声。

“稳——着——走——”

“脚——下——看——”

号子粗哑,顺着山风飘。红石在木架上晃动,红得惊心。抬石头的人,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汗水滴在红石面上,瞬间洇开,像一滴新血。

有一回走到半道,远远传来鬼子巡逻的马蹄声。队伍急忙把石料推到灌木丛里藏好,所有人趴在土坡后面,屏住呼吸。马蹄声由近到远,慢慢消失。有人后背全是冷汗,紧紧攥着抬石的绳子。

小石头跟着队伍,背着錾子、凿子和装墨线的布包。他年纪小,抬不动大料,负责看护工具,沿路捡碎石,留意石料有没有磕碰崩角。一块石头若是磕出暗伤,立在塔上,日后容易开裂,师傅会心疼很久。

歇脚的时候,大家坐在路边,啃着地瓜干,望着远处渊子崖的方向。一起抬石头的渊子崖本村汉子林大哥,话不多,脸上一道浅浅的伤疤。

“那天鬼子进村,”林大哥低声说,“家家户户抄起家伙。我爹、我兄弟,都没回来。夜里村里到处是火。”

他抬手,摸了摸面前的红石条。石头温热,被日头晒得发烫。

“以后我们来看塔,就知道,这石头是石沟来的,是你们一錾一凿、一步一步抬过来的。原先我们庄户人死了,顶多立一块红石墓碑;他们这些人,要立一座塔。”

小石头低头看着石头,忽然更懂了师傅说的石头有魂是什么意思。往日刻祖宗牌位,记血脉根由;刻墓碑,安顿长眠的先人;今天这红石,要记下舍命护乡的人。石头本来只是石头,可有人的力气、汗水、念想附上去,它就不一样了。

石料陆续运到渊子崖北的小岭上。岭上风大,视野开阔,沭水远远流着。塔基先放线,老石拿墨斗、角尺,在土地上画出六角七级宝塔的轮廓,塔高九米,底座周长十八米。

工棚搭在岭下,就地支起砧台。白天赶工,夜里轮流放哨。老石把石匠分成两组,一组修打石料,把条石修得方正合缝;一组专门刻字。刻字组由他亲自带,小石头跟着学刻小字。

刻字是最磨人的活计。

先把碑文、烈士名录用毛笔细细誊在红石面上。字要先定位置,排布均匀,二百四十二个名字,一个挨着一个,不能挤,不能偏。老石拿炭笔打稿,反复核对政府送来的名单,一遍,两遍,三遍。每一个名字,他都要念出声。

“刘新一。”

“冯干三。”

“赵同。”

每念一个名字,小石头就跟着默念一遍。他握着小錾,手常常发抖。刻一块墓碑,十几二十个名字,已经要屏息凝神;这一石板密密麻麻的名字,分量重上百倍。刻浅了,日晒雨淋几年就模糊;刻深了,容易崩裂石面。

“别怕,”老石看着他,“刻祖牌,是不忘自家先人;刻墓碑,是让黄土里的人有名可寻;刻这些名字,是不忘为国赴难的人。道理是一样的。你不是在刻字,你是把这些人留在石头上。只要石头不倒,名字就还在。”

有一天傍晚,风很大,乌云压上来,眼看要下雨。刻到一半的石板不能淋雨,雨渗进刻痕里,冻上几回,字就酥了。大伙慌忙拿苇席遮盖。忙乱间,小石头脚下一滑,手肘撞到一块已经刻好题词的石板边缘,石板角磕掉小小的一块。

那一瞬间,小石头浑身冰凉。

老石走过来,蹲下去看破损的石角。裂痕不大,但题词边上缺了一块,一眼就能看见。

周围静下来。有人叹气,有人说能不能磨一磨凑合用。

老石摇了摇头。

“这块废了。”他说得很平静,“刻祖宗牌位、刻墓碑,差一点都不能用;塔是给烈士立的,更不能带残缺上去。再回石沟,重新拉一块料,重刻。”

小石头眼圈红了,低着头:“师傅,是我的错。”

“错了认,错了补。”老石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石匠的规矩,不糊弄石头,更不糊弄良心。今天糊弄一块石头,日后糊弄的,就是这一塔的忠魂。”

第二天,自卫团们又折返徐家石沟,重新拉一块平整红石过来。老石陪着小石头,从头再誊、再刻。那一回,小石头整整一天没有喝水,眼睛死死盯着錾尖。

錾声在岭上日夜不歇。红石粉末一层一层堆在工棚地上,像一小片干涸的血土。

第四章 塔上鸽

日子往五月一日赶。

塔身一层层往上垒。六角七级,红石条石咬合紧密,不用太多灰浆,靠着石匠手艺卡缝,严丝合缝。底层刻战斗纪事,中层镶嵌各方题词,塔顶位置,老石要雕一只和平白鸽。

这个想法,是老石向县政府提出来的。

“乡亲们拼死打仗,不是为了仇杀,是想往后不再有战火,孩子能安稳长大。”老石说,“塔顶放一只石鸽子,面朝东南,盼太平。”

大家都同意。

选了一块质地最匀净的红石,专门用来雕刻白鸽。老石亲自上手。他先打出粗坯,再一点点修羽翼、修尖喙。白鸽翅膀微微张开,像是正要乘风飞起,神情不是凌厉,是安静。小石头蹲在一旁,帮他清理石屑,看着石头慢慢长出羽毛的弧度。

夜里停工,石匠们睡在工棚草铺上。常常能听见远处枪声,据点里敌人偶尔出来骚扰,自卫团轮班警戒。有消息说,敌人知道这边在建纪念塔,想伺机来破坏。

大伙心里都悬着。

老石把刻好的名字石板,夜里分散藏在附近的土洞、树丛里,白天再抬出来组装。他跟石匠们约好:一旦敌人来,人先撤,优先护住刻满名字的石板。房子塌了可以重盖,石料可以再开,可这些名字,丢了就再也寻不回来。

小石头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看棚顶。他想起徐家石沟堂屋里供着的红石祖宗牌位;想起山野间一座座立在坟前的红石墓碑;想起村口那方红石龛,想起龛前的槐树叶与香灰;想起村里的红石磨台,奶奶每天早上推着它磨玉米面;想起岭下一塘塘红石,安安静静铺在大地上。那些石头,有的记血脉,有的安逝者,有的承烟火。而这座塔上的石头,装着牺牲。三样刻石,同出于一片石塘,同是红颜色,分量却天差地别。

他慢慢懂了师傅心里的重。

离落成只剩三天。塔顶的白鸽快要完工,塔身基本合拢,只剩下最后几块名字碑。这天午后,岗哨忽然鸣枪示警:一小队鬼子和伪军往岭这边来了。哨声急促。

“快撤!藏石板!”

自卫团员抄起枪,往路口迎上去。石匠和帮忙的乡亲七手八脚,把刻好的碑板往林子里搬。老石却不肯走,守着那只快要刻完的红石白鸽。白鸽已经大体成型,还固定在砧台上。

“师傅!走啊!”小石头拽他胳膊。

“鸽子不能留给他们砸。”老石攥紧錾子,“这是整座塔的心。”

枪声越来越近,子弹嗖嗖擦着树梢飞。几个自卫团员掩护着,冲过来帮老石,合力把白鸽坯子抬进旁边一处隐蔽的石窝。刚藏好,敌人已经冲上岭坡,看见空工棚,看见垒了一半的塔身,气急败坏,拿枪托砸石条,四处搜寻石碑。好在大部分刻好的石板都已经藏妥,敌人找不到名录碑,胡乱放了一阵枪,烧了草棚,撤走了。

大火把工棚烧得焦黑,地上散落着烧弯的铁凿、烧焦的苇席。塔身的红石,被烟火熏出几道黑印子。

火灭之后,大家回到岭上。看着一片狼藉,没人说话。

老石走到塔前,伸手擦去石面上的黑灰。红石被烟火熏过,红色更深沉了。

“烧不坏石头。”老石缓缓说,“只要石头在,咱就能接着垒。”

剩下三天,所有人拼着赶工。白天刻,夜里点起松明子刻,轮流休息。松明烟大,熏得人眼睛流泪,石匠们眼角黑乎乎的,手上不停。小石头的指尖磨出了新的血泡,泡破了,沾在红石上,一点点淡红,很快和石粉混在一起。

四月末的最后一天,暮色降下来的时候,塔终于完工。

据地方文史资料记载:“该塔由当时沭水县县长王子虹亲自指挥,由沭水县新建区石沟村(今属莒南县岭泉镇)著名石刻家、建筑师徐聚一精心设计。全塔用石沟红色水成岩条石砌成,造型美观,气势雄伟。塔底周长18米,塔身高9米,塔座、塔身共3层, 塔尖3层。层间皆系飞檐石雕,塔身为正六边形,呈六角七级宝塔型,由6块大型红色碑石砌成。6块石碑上都凿有抓手和空槽,互相连接,十分牢固。塔内是空的,建筑时采用土囤和中间吊线法,塔尖顶端有一只风向和平鸽。纪念塔坐北朝南,塔身共铭刻了242位烈士姓名及其英雄事迹。”

大伙站在岭下,仰着头看。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风吹过松林沙沙响。

林大哥抹了一把脸,低声说了一句:“他们都在这儿了。寻常庄户人,死后一块墓碑埋进土;他们,立起一座塔。”

老石手里还握着錾子,錾头磨得短了一截。他久久望着自己亲手凿出来的塔,望着那些一笔一画刻上去的名字。他刻了一辈子石头,刻过磨盘,刻过门枕,刻过无数家堂里的祖宗牌位,刻过无数坟前的墓碑,这一刻才知道,最沉的石头,不是最大的那块,是刻满生者怀念的那块。

小石头站在师傅身侧,望着塔顶白鸽。他忽然想起徐家石沟老槐树下的红石龛,想起各家堂屋里的红石祖牌,想起山野里一方方红石墓碑。同一种红石,刻祖牌,记一脉先祖;刻墓碑,安一冢故人;立红石塔,记一地忠魂。

第五章 五月一日

一九四四年五月一日。

渊子崖北岭,纪念塔落成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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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子崖抗日烈士纪念塔

岭下挤满了人。渊子崖幸存的乡亲,周边各村的自卫团员们、干部,徐家石沟来的石匠,扶老携幼。有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有人身上还带着伤。沭水县政府的人来了,滨海部队的代表也来了。

没有锣鼓喧天,气氛肃穆。

旗帜在风里飘。主持人宣读碑文,念烈士名录。每念一个名字,人群里就有人轻轻啜泣。

老石带着石沟的石匠站在一侧,安静地听。小石头挺直脊背,目光落在自己亲手刻下的那些小字上。他认得哪几个名字是他刻的,哪一处刻痕当初他反复修过,像当年打磨祖宗牌位、镌刻墓碑一般仔细。

致辞的人说,这座塔,石材取自徐家石沟岭下红石塘,由石沟石匠亲手雕琢砌造。红石如血,忠骨如山,渊子崖的抗争,沂蒙百姓的骨气,都凝在这一座红石塔之上。

礼毕之后,人群慢慢走上岭,绕塔缓步走,伸手轻轻抚过冰冷的红石。有人摸着碑上亲人的名字,指尖在刻痕上来回摩挲,久久不肯移开,和在家堂前抚摸红石祖牌、上坟擦拭墓碑是一样的虔诚。

一个白发老婆婆,找到儿子的名字,跪在碑前,没有大哭,只是一遍一遍,用袖口擦着石面上的浮尘。

老石慢慢走过去,站在老婆婆身后。

“大娘,”他轻声说,“字刻得结实,风刮不走,雨淋不走。”

老婆婆回过头看他,眼里含泪,点了点头:“石匠师傅,谢谢你,把俺儿的名字留住了。别人家的孩子走了,只有一块墓碑;俺儿,有一座塔。”

老石喉头发紧,说不出话。

典礼散了,外村人陆续返回。徐家石沟的石匠们没有立刻走。他们留在岭上,再细细检查一遍塔身,看一看石缝,看一看刻痕,把松动的小石片敲实,扫干净碑面上落下的草屑尘土。

小石头绕到塔后,仰起头看塔顶的白鸽。阳光照着鸽子,红石头泛着温润的光。

“师傅,”他问,“以后再过很多年,石头会不会慢慢风化,字会不会慢慢淡掉?”

老石望着远处连绵的岭,沭水在平原上蜿蜒。

“石头会老,刻痕会浅。”老石说,“可刻进人心的,风化不掉。我们给人家刻祖宗牌位,是教后人不忘根;刻墓碑,教后人不忘自家逝去的亲人;我们在这儿刻下这些名字,也是教后人不忘来路。石头替我们传话;一代代人来看塔,把故事记在心里,故事就永远活着。”

当天傍晚,石沟的石匠收拾工具,动身回徐家石沟。

漫漫长路,来时沉重,回去依旧沉重,只是心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们背上錾子、锤子,沿着山岭往家走。晚霞漫天,把山野染成红色,像和渊子崖岭上那座红石塔一个颜色。

回到徐家石沟,村子还是老样子。红石墙,红石屋,岭下连片的红石塘静静卧着,沟边的碓臼、磨台静静待在原处;各家堂屋的供桌上,红石祖牌安稳摆放;山野坟地里,一块块红石墓碑静立在青草之间;老槐树下的红石龛嵌在墙里。村里的人早早等在村口,看见他们回来,都迎上来,不问工钱,不问辛苦,只问塔好不好,名字都刻稳当了没有。

“塔立住了,谁也撼动不了!”老石说。

果如老石所言。1947年春,重点进攻山东的国民党军队路过渊子崖村,一个国民党军官看到塔上的文字记载,又惊又怕,企图毁掉这座纪念塔。他命令士兵拆掉了基座上的围栏,想推倒塔身,可纪念塔仍像泰山一样巍然耸立着。这个军官气急败坏地向塔开了一枪,子弹崩掉了纪念塔第三层东南角的一小块石片,这块疤痕也便永远地留了下来,至今清晰可见。

往后的日子,徐家石沟的錾声依旧在红石塘里响起。石匠们继续凿磨盘、碓臼、门枕石,继续给村里人刻祖宗牌位、刻墓碑。只是不一样了,再拿起錾子的时候,所有人心里都同时装着四样红石:堂屋的祖牌、坟前的墓碑、村口的小石龛、渊子崖的红石塔。

小石头慢慢长成了大石匠。他继承师傅的手艺,识石、开料、刻字,手艺越来越稳。有人请他刻祖宗牌位,或是去山地刻墓碑,落笔之前,他总会想起渊子崖那座六角七级红石塔,想起岭上的松风,想起那只红石白鸽,也会想起老槐树下藏过伤员的红石龛。刻字的时候,他总比从前更谨慎,每一笔都不敢潦草。

老石渐渐老去,腰背弯了,眼睛花了,握不住重錾,再也下不去石塘开大石料。闲暇时,他常常独自走到老槐树下,坐在红石龛前的石台上,朝渊子崖的方向望。

有人路过,问他看什么。

老石说:“看塔。”

旁人笑,说隔这么多道岭,看不见。

老石也笑,不再争辩。塔不在眼里,在石头里,在心里。

第六章 红石长

岁月一年年流过去。

硝烟散去,庄稼一茬一茬成熟。渊子崖的红石塔立在北岭,春迎槐花,秋覆松针,风吹雨淋,红石慢慢添上岁月的痕迹。年年清明,五月一日,总有四面八方的人赶来,在塔下献花,读碑文,听老人讲一九四一年那个冬天的血战。

徐家石沟依旧是红石古村。红石屋、红石墙,有的塌了,有的翻修,老磨台、老碌碡散落在院子角落、塘边树下。不少人家堂屋里,依旧供奉着老一辈传下来的红石祖宗牌位;岭上坟地,一代代新的红石墓碑不断立起。老槐树下那方红石龛,后来有人主张砸掉。村里老人死死拦着,说这墙是红石条咬合垒的,龛连着墙体,一砸,整面墙都要塌。夜里,大伙悄悄把龛里的红石牌收起来藏进红石塘的石缝里,只留空空的石窝嵌在墙上。没有牌位,没有香火,石檐还在,对联的刻痕还在,供台还在。

老石徐聚一晚年的时候,嘱咐徒弟小石头:“沭水县抗日民主政府已经把我的名字刻在渊子崖纪念塔上了。我走之后,就不用再给我立华贵的碑了,取一块咱们石沟普通的红石,简简单单刻上名字,不用多余纹饰。咱石匠,一辈子刻牌位、刻墓碑、刻石碑,从红石塘来,回红石去。”

1567155f5439d472de87d3023f490b77.jpg 渊子崖抗日烈士纪念塔镌刻的石工徐聚一

后来老石走了。小石头遵他遗愿,选一块朴素红石,亲手刻了碑,埋在岭坡上,面向渊子崖。

又过几十年,小石头也老了。他带出新徒弟,教他们认石,教他们握錾,第一课总要讲四样红石的故事:红石祖牌、红石墓碑、红石龛,红石塔。

“我们徐家石沟的红石,天生是过日子的石头,碾米、垒房、架桥。刻祖宗牌位,守一脉家根;刻墓碑,安一冢先人。可一九四四年那一回,这石头扛住了另外一样东西——民族的骨气。錾子敲在石头上,敲的不只是纹路,是记住。记住自家先祖,记住黄土之下的亲人,也记住那些为了咱们安稳推磨、供祖、立碑、守着村口这方石龛,把命留在了渊子崖的人。”

有年轻后生问:“现在日子太平,刻祖牌、立墓碑、修那座塔还有用吗?这小小的石龛还有什么用?”

小石头望向南方,目光穿过层层岭坡。

“有用。”他说,“祖牌、墓碑、石龛、纪念塔,全是石头做的。石头不会说话,可它们站在那里,就是一句话。它告诉所有来的人:血脉有源,逝者有归,太平不是凭空来的。我们脚下每一块安稳的红石,都有前人用命换过。”

有一年春天,小石头带着村里年轻石匠,一起去渊子崖。

走上北岭,红石塔还在。六角七级,红石沉静,塔顶白鸽依旧向着风。碑上二百四十二个名字,历经几十年风雨,有些字迹边缘已经浅浅磨钝,却依旧清晰可辨。

年轻徒弟伸手,轻轻抚过碑面红色石头。石面微凉,粗糙,是徐家石沟红石塘里出来的料子,和堂屋里刻祖宗名姓的红石、山野间刻着逝者名姓的墓碑,本是同一片岩层。

“这是咱们塘里的石头。”小石头低声说。

风掠过松林,哗哗作响,像许多遥远的声音,一起应和。

岭下沭水缓缓流淌,天上白云慢慢飘荡!红石塔静立,和徐家石沟老槐树下的红石龛、家家户户堂屋中的红石祖牌、岭坡上一方方红石墓碑遥遥呼应。同一种红,同一片石塘出产的石头,一头连着一村人间烟火、血脉宗亲、逝者归处,一头连着一岭不朽忠魂。

5efdff0e5c9ca278300c081af39b0bf1.png 渊子崖抗日烈士纪念塔沭水县参议会敬题的碑文

红石扎根在莒南的泥土里。它是碾粮食的石头,是盖房子的石头,是刻先祖名姓、承载家族念想的石头,是刻逝者生平、安顿黄土亡魂的石头,是藏过伤员、承载祈愿的石头,也是刻名字、记忠骨的石头。它是徐家石沟的底色,也是这片土地上,永不褪色的红。

(作者 黎小弟 陈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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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甘玛

    2026-11-05 甘玛

    向渊子崖英烈们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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