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垛情未了 ——怀念祖父袁肇扬(作者/袁博生)

袁博生 发表于2020-08-10 19:07:07

1980年春季,我正在日照一中初一一班读书。六一前的某一天,班主任丁立鹤老师班会中询问到:“准备六一节期间爬丝山,班里还有同学没有加入少先队的吗?”

多年过去了,记得只有两个同学举手,一个是我,另外一个是一位女同学;我终于可以加入少先队了。

不能加入少先队的重要原因主要因为79年以前祖父袁肇杨被定性为“反革命叛党分子”,我们是”反革命”家属。伴随着“文革”结束,社会环境的好转,特别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胜利召开,文革期间遭受迫害的冤假错案的平反昭雪工作提到议事日程。1979年1月日照县委、县政府在当时的日照东关剧院隆重召开会议,为祖父袁肇杨(亦写兆阳)、江寅高两位“文革”期间迫害致死的同志恢复名誉,平反昭雪。时任县委书记高昌礼同志、时任县长郑承太同志在平反大会上做了重要讲话,同时也回顾了祖父的革命生涯及建国前后为日照县的建设所做的贡献,因为平反我也可以得以有幸在79年秋季考入日照一中初中。

我没有见过祖父,祖父1966年8月去世,我是1968年10月出生的。对祖父的印象也就凭着家中仅存的几张旧照片与长辈的传说有一些模糊的印象,好像他老人家离我很远很远,但又无时无刻很近很近。父亲退休前有一段时间担任日照市交警系统的领导,如果我们求他走个后门,办个事情,经常教育我们的一句话就是:“我是共产党员,人民的干警,你爷爷没教给我这样办。”那时我们做儿女的一直很不理解。长大成年以后,特别在北京读研期间跟随清华大学历史系黄振萍教授学习了文献学后,近年来逐渐对祖父的历史有所考证,才知道祖父是抗战时期滨海解放区的劳动模范。祖父1914年出生在老家薄家口的一个中农家庭,1943年入党,1945年入伍。抗日战争时期,他先后担任村农救会会长,区革救会委员,村政治指导员(党支部书记)。解放战争时期,历任故乡大坡区区长,巨峰区副区长、区长,沈疃区区长,县人民政府实业科科长。在艰苦的环境条件下,立场坚定,积极支前,与敌人进行了坚决地斗争;土改工作中,认真贯彻党的路线、方针和政策,受到县委的物质奖励与上级党委的表扬。在导沭工作中,担任日照县导沭指挥,多次被评为模范,为导沭工作做出了贡献。新中国成立后,他担任人民政府建设科科长(建国初期,政府设置两府、两院。县政府只下设办公室、公安局、建设科),在日照县第三、四、五、六次人民代表大会上,当选为日照县人民委员(见郑承太同志在袁肇杨同志追悼会上的悼词)。1954年7月起至1966年8月含冤去世前,历任副县长(分管农林水)、常务副县长、中共日照县委常委(见日照政府组织史,人民政府领导人更迭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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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六六年去世前的最后一张照片,前排中间为祖父袁肇杨,同年八月二十九日因遭受“文革”冲击含冤离世

父亲生前给儿女们讲过爷爷的故事至今不能忘怀:第一个故事是抗战期间祖父到敌占区侦查敌情被敌人发觉,遭到日伪汉奸抓捕,逃跑过程中躲到一个芦苇荡里,周边敌人搜查,而且叫嚣“一定抓住那个戳驴腚的”(因祖父抗战前经商贩盐,驴是运输工具,后经中共日照县第一任县长刘鸿诺发展入党;经常赶一头毛驴侦查敌情)。祖父有气管炎,为了不被敌人发觉,只好吃泥土镇咳,最后撑到夜间才逃出去脱离危险。第二个故事是有一次反扫荡,祖父正在组织群众转移,爸爸兄妹五人小脚的奶奶带不过来,看到爷爷,奶奶就让父亲过去找爷爷,据父亲回忆,只看到爷爷腰里別着两颗手雷弹,端着一把驳壳枪,看到父亲过去,一脚踹过去,把父亲踹了两米远,叫到:“你给我滚!”,父亲爬起来哭着又回到奶奶身边,以后就不记得了。后面两个故事发生在担任沈疃区区长期间,一个是一次带领区小队在山边一个独立屋里过夜,敌人得到情报从石臼所搜捕过来,到近处开始匍匐前进,当时夜间我们的队员没有作战经验,月光下以为是成群野猪,直到敌人站起来冲锋才警觉不对,开枪报警。屋里的人撤离已经来不及了,祖父情急之下向室外扔了两颗手雷弹,趁着敌人慌乱扒开屋檩条带领几个队员才逃离敌人的魔爪。最后一个是有一次在沈疃集上视察,敌人派来了暗杀的特务,已经瞄准了祖父的脑袋,可是冥冥之中祖父一低头说话,子弹击中了身后一个炸油条的,把祖父带的帽子击穿了一个窟窿,也是九死一生,据小叔袁安湘回忆,建国初期他还见过爷爷的那顶帽子。

1943年时任日照中心县委书记的李均同志在《榜样的力量》一文(见中共日照市党史委95版《抗日烽火忆当年》)中描述到:“在那枪林弹雨的战争年代,开荒种地,不只是需要付出艰苦的劳动,还要冒着生命危险。薄家口村的开荒种地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薄家口村坐落在甲子山前,处在群山环抱之中,全村有200多户人家。村指导员袁肇杨(兆阳),是个身强力壮的中年人,他积极响应县委号召,带领全村40多名民兵,一个春天就开出120多亩荒地,他们开的荒地大都是山坡荒地和乱葬岗子,……。后来他侄子带着一个伪军中队几次回村报复,都被民兵打得狼狈逃窜。薄家口除了开荒种地以外,还养牛两头,养羊40只,养猪20头。并且开展了弹花、织布、榨油等副业生产。经过一年的亲勤劳动,收入粮食1万多斤,花生5千多斤。

薄家口村大生产运动取得了显著成绩,县议长高燮宸同志来这里总结经验。袁肇杨同志于1944年春,出席了滨海地区在潘家店子召开的英雄劳模大会,大会上做了典型发言,并被评为劳动模范,滨海行署专员谢辉同志亲自给他带上了光荣花,还奖给他黄牛一头”。近来有一位祖父抗战期间山东军区特务团战友的后人费尽周折联系到我才知道早在1947年东北解放区由东北书店出版的《王锡歧的故事》一书中祖父已经作为典型案例得以介绍,书中也详细介绍了祖父的家世及劳模大会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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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详细介绍了祖父的家世及劳模大会的情况http://www.wphoto.net/qianbei/article/ts/show/articleid/9577/                          去年我拜访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这位老领导在日照水库工作过,谈到祖父时深情地回忆起祖父那一代日照县的班子,主要做了四件大事奠定了日照经济基础:第一件,他认为是建立沿海防护林。“建国初期,我上学时亲眼看到涛雒、奎山等沿海地区一到冬、春两季漫天风沙,耕地全部被流沙覆盖、盐碱化,粮食颗粒无收,直到沿海防护林建成,包括大沙洼林场,挡住风沙,日照沿海地区才得以恢复农耕,以前老百姓吃不到粮食”。第二件大事,修建日照水库。“你祖父是建设总指挥,吃住在工地。水库合拢时我到现场看过,那时缺少大型机械,合拢土石方基本靠人力。水流急;天气冷,你爷爷亲自带领党员突击队组成人墙在下面挡水,一间屋子里放着一坛一坛的酒,喝几口酒暖暖身子就下去挡一会”。第三件大事,是稻改。沿海风沙挡住后耕地由于盐碱化产量低,解决老百姓的吃饭问题成了政府头等大事,日照水库建成后灌渠引到沿海地区,日照人请来南方水稻技术人员,学习种植水稻,淡水灌溉压住盐碱,有了收成,老百姓才能吃上饭,饿不死人,沿海地区经济才慢慢发展起来。最后一件大事,就是南茶北引。虽然现在看起来很重要,但在建国初期那是副业,吃饱饭,饿不死人才是重中之重。

3.jpg日照水库开工誓师,前排右三为日照水库建设总指挥祖父袁肇杨

家里有几张祖父在日照水库时的照片,一张是水库开工时的誓师大会的照片,他很朴实的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一张是水库合拢后他在现场的照片,站在刚刚合拢成功的渠道最前面,凝视着水面……。每每看到这里,我不由自主的会想,在那艰苦的岁月里,祖父能想到几十年以后,日照已经发展成一座现代化的城市吗?我们已经过上小康生活了吗?日照水库是日照人民发扬淮海战役精神,基本上用手推车、人挑建成的。在那艰苦的岁月中,修建大型水利工程的民工基本上没有什么待遇,风餐露宿,大多自带干粮、工具,无怨无悔!这是为什么?我想这就是对党的信任,对美好生活的期待鼓励着会战者,群众们深信,跟着党走才能吃上饭,过上幸福生活。初中时家住在城后城关公社的迟家村,有时到临近的几个村里找同学玩,会经常遇到一些老人,闲谈中知道我的身份后他们告诉我:“我认识你县长爷爷。”“为什么?”“因为那个时候,你爷爷经常会带着一个粪筐,用粪叉担着到城周边拾粪,没人知道他是县长,一起跟拾粪的老人闲谈、抽烟,拉家常。后来县里开会才知道那是袁县长。”这应该就是老八路密切联系群众的工作作风吧,也是共产党能够赢得民心得天下的根本原因。

4.jpg日照水库合拢现场照片,前方站立者是祖父袁肇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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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水库建设现场,日照水库是日照人民用手推车、肩挑建设出来的!

因为日常教学繁忙、科研任务也比较重,本职工作以外的事情很少花费精力去研究。前年春末,有个科研项目需要到现场做调研,田野考察期间一位茶叶业界的人士知道我的祖籍是日照岚山区薄家口村后问(当时这位业内人士并不知道我的家世):“你知道一些南茶北引的事情吗?”我问:“有什么事情吗?”“是这样,我们正在撰写日照茶叶史,在南茶北引的具体时间上与省政府的时间不太一致,阻力比较大,具体事项也记载不详细,所以暂时停下来了。”我说:“你可是找对人了,这个项目的具体分管者是我祖父,儿时隐隐约约就听家里人谈起过,南茶北引六十年应该大约是对的,他是六六年去世的,算起来与省政府时间应该差不多,我回去后给您调研一下”。我回城后抽时间到日照市档案馆查阅相关文献档案材料,无意中发现了一份1962年的统计报表,上面明确记载在1962年,日照地区在大沙洼林场、马庄公社挪庄生产大队、国营刘家寨苗圃三个地点已经试种成功。但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深深知道,这应该不是最初的试验点。迷惑中想到小叔袁安湘还建在,他老人家1944年生人,当时在祖父身边,应该知道一些事情。回老家见到小叔询问,老人家回忆道:“这个事情还有记忆,当时我在你爷爷身边,应该是五十年代末,具体时间不清楚了,上级领导要求种茶叶,那时在大跃进期间,政治因素很大,北方人没有种过,所以全县没有敢接这个这个任务的。因为老家薄家口群众基础好,是老解放区,你爷爷有在老家做实验的习惯,58年打日照水库之前就在咱村先打的东北山水库做的实验。他就打电话给当时在高兴区做区长(时任第一书记)的你堂爷爷袁肇仲,让他回老家找老党员、信得过的群众在老家狼窝前那个地方做的实验,县里从南方请的技术员,一开始没有成功,因为都不知道如何过冬,最后想了很多土办法,培土、夹挡风帐才成功的,然后才在外面公开试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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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照市档案馆发现的南茶北引公开成功试种的统计报表,时间1962年。

7.jpg祖父在担任日照水库建设总指挥前在老家薄家口实验修建的塘坝保存完整

祖父在薄家口做实验的水库现在还在,纪念碑上的时间为1957年6月;关于南茶北引,近来中国农科院茶叶研究所副所长鲁成银先生回忆到,他二十年前到日照地区做过调研,最早的试种地点应该就在薄家口村当时的茶叶队附近,当时还有试种遗存。我知道消息后到现场考察,随行的现任薄家口村书记薄立峰一看,激动的说道:“这不就是在狼窝前的前面吗?”。伴随时间的延续,现在有更多南茶北引的文献资料得以面世:一是日照著名文化学者田文革先生考察搜集到上世纪1973年《人民画报》报道中提及日照地区的茶叶试种时间是1959年;1975年中国新闻电影制片厂拍摄的有关南茶北引的报道中拍摄场地大多都在故乡薄家口村且堂祖父袁兆仲多次在镜头中出现。二是圣公山茶业的高建华先生搜集到上世纪七十年代由山东省农业厅拍摄的茶叶种植科教片中的拍摄地与解说词中也把巨峰公社茶业种植作为南茶北引的典型案例。三是最为重要的我联系到1961年亲自在薄家口参加试种的一位年近八十的名字叫薄怀珍的伯伯还健在,他当时刚刚初中毕业,据老人家讲述,当时家父也时常到现场指导。家父1959年—1961年就读于当时的南京农学院农业机械化分院,现在的南京农业大学,我想他肯定带着祖父的安排在学校请相关专业老师进行指导吧,毕竟那个时代方圆几十里出个大学生是极少的,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后来夹挡风屏障、培土、再在茶苗上面敷麦草等过冬等相关措施由来的原因。

8.jpg塘坝纪念碑时间为1957年6月

时至今日,爷爷的孙子们大多都年近半百,我也是过五十的人了,作为后代,能从祖父那里学到什么?继承到什么?我想首先是对党的无限忠诚,听党的话。从爷爷对待子女的安排上能看到端倪,父亲兄弟、姊妹五人,大姑、大伯在老家务农,父亲是考入南京农学院农业机械化分院才分配在机关工作,二姑、小叔都是老三届的高中生。小叔回忆道,当初毛主席提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祖父硬是把高中毕业的他弄回老家务农,幸亏有学历后来安排到教育系统……。其次是扎实肯干、用于担当、密切联系群众的工作作风。从日照水库建设工地到沿海防护林、稻改、南茶北引,祖父都不折不扣的执行县委、县政府的决策,没有怨言,冲在一线;其实沿海防护林的建设、日照水库的修建、稻改与南茶北引的试种成功应该归功于当时县委、县政府的集体领导班子,归功于党的正确领导、路线、政策;尤其南茶北引的试验成功,应该归功于技术人员与参与试种的党员、干部、群众,爷爷只不过机缘巧合,具体分管了这些工作。这些年来,我与弟弟在老家北垛山上绿化荒山,栽植北美红枫与欧洲红橡、枫香,现在已经达到上万棵了,也算对祖父精神的传承与学习,再过几年,当北垛山上万树红叶的时候,北垛山将万紫千彩!北垛情未了。

9.jpg日照地区最早试种茶叶的地点——狼窝前

小叔袁安湘回忆日照地区最早试种茶叶的地点——狼窝前,与中国农科院茶叶研究所副所长鲁成银先生二十年前所考察、认定的是同一地点,两方面相互印证,就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与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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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为二姑袁安香右为祖父袁肇杨

祖父袁肇杨与二姑袁安香(山东省三八红旗手,全国工会先进工作者)交谈

2020年博生忆于曲园                              

(作者袁博生系袁肇扬孙,现为曲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文化与旅游部中国画创作研究院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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