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伯父(文/段文余)

段文余 发表于2022-08-05 10:21:10

忆伯父

段文余

一、伯父小传

    伯父段遵道,又名段尊山(1924-1993年农历926),中共党员,出生于山东莒县城阳镇岔河村一个多灾多难的贫苦农民家庭,兄妹六人,行二。父早亡,兄殁于日寇飞机轰炸莒城。1947年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参加淮海、渡江战役,大别山剿匪、舟山战役等,历经大小战斗百余次,历任战士、通讯员、战俘训导员、警卫员。1952年于军委空军警卫团复员返乡,回务农,担任过生产队小队长。为生计,卖苦力,闯东北,到漠河,干过伐木工、锢漏子,独力承担抚养年幼弟、妹重担,直至弟、妹们成家立业,终致赤贫,无力婚配,终身未娶。

1984年,政府优抚参战老兵,民政部门为回乡务农老兵办理每月元钱生活补贴,按季发放,几年后增加至每月十几元、二十几元;

1985年,伯父资历条件达到政府奉养于济南养老机构,因故土难离,遂放弃。

1987年心疾发作,经村医医治康复;

1993农历926心疾复发,猝然辞世。

 

【按:以下根据琐碎记忆片断写就。

儿时常听伯父与同龄人谈起战争往事,我也经常纠缠伯父讲“打鬼子”的故事,对我儿时所听、所记的东西进行追忆,限于当时幼小年龄及长大后未再与长辈们交流核实,加之记忆跨度已达四、五十年之久,时间、事件可能不够准确,虽参考有限的一点片纸家书、家谱、网络及相关史料,但仍会存有讹误。

为便于理解与表述,伯父片断除个别标注外,皆用第一人称进行表述,其中“我”,系指伯父】

二、有关伯父的记忆片断

[以伯父口吻记写]

1.苦难童年:

   父亲因病英年早逝,长兄在外学徒,我下面还有幼小的两个妹妹和两个弟弟需要养活,我与母亲含辛茹苦,起早贪黑,白天用石磨磨好小米面粉后,母亲再用鏊子摊好煎饼,每晚整叠煎饼到深夜,煎饼整叠过程中产生的碎末则是全家人的口粮。第二天我早早起床,用独木轮车推着整叠好的煎饼去四乡叫卖,卖完回家后再推磨小米面粉,母亲接着再摊,晚上再叠,周而复始,每天如此。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挣几斤小米(当时农村钱币流通很少,穷人无钱,多用小米交换。笔者注),遇到行市不好基本卖不动,弟、妹们时常挨饿,哭叫不已。

   父亲在世时,家境稍好。我年少时,曾追随二叔他们一起跟着二爷爷(太学生)上了几天私塾,无奈自己太笨,什么也记不住。一次二爷爷生气,啪的一掌打在脸上,刚好把脸上的疖子结痂打飞了。

   因家贫,人口又多,父母只让长得英俊漂亮的长兄跟着二爷爷读书,则让我去挣钱养家。[《回乡转业军人登记表》载:八岁卖饼种地,十七岁学手艺。笔者注]

   一九三八年日寇飞机轰炸莒城,我预感不妙时长兄在南关于姓姑父家车行学徒,全家人已从屋内跑出一段路程,惊魂未定的于姓姑父复命长兄返回取遗留物品,恰巧此时日寇炸弹落下,房屋被毁,长兄殒命。

[笔者少时偶听家父与别人谈起,我大大爷(大伯父)惨死的那年,奶奶痛失爱子,精神大受刺激,如癫瘼一般,逢人即问“见我儿否?”如是者几载。]

 

2.入伍:

       1947年,解放战争如火如荼,人民群众支前、拥军热情空前高涨,父送子、妻送夫,踊跃参军掀起高潮,我们家也积极加入革命洪流。是年,我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

3.遇险(此事未知确切时间地点,笔者注):

    一次战斗中,部队被打散,后面敌人穷追不舍,急迫中我藏身于路下一个杂树掩映的小山洞,由于急剧奔跑,呼吸加速,口中有如窜烟,咳嗽不已,为止咳,我不停地吞咽一把把泥土,一边又掏出两颗手榴弹,一颗骑于胯下坐定、左手勾弦,一颗右手勾弦紧握,准备在投出第一颗手榴弹后再与敌人同归于尽,因为特务连战士被俘后倍受敌人百般折磨与凌辱,生不如死。

    这时,听到一个敌人说“报告长官,这里有个山洞,我下去搜查一下”,又听到另一个声音吼道“他妈的,怕死鬼!快给我上前冲!”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傍晚时分与失散队伍会合。

4.山神庙(此事可能在大别山区,笔者注):

    当地有很多几百年树龄、高大参天的桂花树,花开季节香浓十几里,部队休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山神庙里。半夜,值班警卫发现情况有异,刚要拔枪,突然全身不能动弹,凌晨时刻恢复正常。

    天亮后,值班警卫反映昨夜发生的一切,指挥员说:“扯淡!现在哪里还有什么鬼!我们共产党人不信鬼不怕鬼,我们身上带的枪是吃素的!”

    当晚增加至三人共同值班,在原防风灯照明的基础上再加燃蜡烛,三支驳壳枪同时打开保险张开头,枪口对准门口,严阵以待。夜半时分,先前值班警卫喊“来了”话音未落,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口不能言,全身动弹不得,只有眼珠还在骨碌。远方传来鸡鸣声,一切又恢复如初。

    部队随即开拔。

5.雨夜送信:

     一天深夜,风雨交加,伸手不见五指,战士们都进入了梦乡。突然,团长宣布:“有一渡江送信任务,十万火急!谁去?”“报告!我去!”我起立应答,团长说“好吧,你去。”“是,保证完成任务!”

    穿上雨衣,刚迈出营房门,大雨倾盆而下,瞬间湿透全身。四周漆黑一片,因任务艰巨且时间紧迫,需找渡船过江,遂摸黑趋入当地附近村庄,接连叩叫了几户人家,幸好找到船工帮助摆渡漆黑的江面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骤急的风雨声和哗哗的摇橹声,我紧船尾坐定一边用水瓢向外舀倒船中雨水,一边按枪械扳机,以防不测。冒雨艰难行进一夜到达对岸,时天色大亮,风雨已停,递交任务,饭后与船工返回团部交差。

6.传达渡江作战命令:

     团长是南方人,平时说话勉强能听明白,紧急时刻说话嘟啦啦难以听懂。渡江命令下达到团级单位时,团部再向下级单位传达,团长让我去各单位传达命令,因其说话语速太快,未听真切,我说“报告首长!我没听清,请您再复述一遍命令!”团长大怒,“快去!传错命令我枪毙你!”

我凭借对时局的分析判断和理解将团部命令口头传达下去,还好,没有发生传达错误。

 7.训俘:

    在战俘训导大队,我腰别手枪,通讯员随左右,俨然“大干部”模样面对千百号国民党战俘,进行训话:“你们都是中国人,都是穷苦出身哪!中国人不能再打中国人了!根据我党政策,你们愿意参加解放军的留下,不愿留下的发放路费回家,你们的父母妻儿在家中盼望着、等待着你们,好好做人,好好回家过日子,千万不要再参加国民党反动派与人民为敌”就这样一批批训话,一批批放人。

8.擒拿匪首(伯父口述时笔者尚童稚无知,不记事发时间及地点,抑或大别山?):

    在一次剿匪行动中,匪首漏网逃匿深山,部队多次搜剿未果。由于山中食物匮乏,匪首一勤务兵屡偷偷下山取水、买粮,甚至偷鸡摸狗补充食物,后被当地老百姓发现,知其藏匿于一处较为隐蔽的山洞,遂向上级报告。部队随即下令围剿抓捕。因地形复杂,且不知土匪具体人数及武器装备,为不致打草惊蛇和发生意外,决定傍晚时分采取行动。我们剿捕分队全副武装,每人配备两支二十响驳壳枪和一支冲锋枪、四颗手榴弹,悄悄摸至匪徒藏身洞口,但见洞内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为谨慎起见,先由我匍匐进入山洞,其他人员与我保持一定距离在后跟随,以便随时接应。

     洞中万籁俱寂。因怕惊动匪徒,不便使用手电,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爬行。艰难行进一段时间后,突然发现前方有红火点闪烁,我吃了一惊,心脏突突乱跳,更加警惕地继续匍匐前进,越往前爬,星火点越亮;待稍近,借亮点定睛仔细分辨,原来是匪首正在悠闲地躺着抽大烟,那闪烁的星火就是烟枪中燃烧的大烟发出的,他丝毫未察觉此时已有人进入洞中。距离匪首半米之遥,我骤然跃起,一个箭步冲上去用驳壳枪抵住他的面额,大喊“不许动!”他伸手向枕下摸去,我又喊“再动打死你!”后面的人听到喊声,一起扑了上去,很快就把匪首和已熟睡的勤务兵捆绑起来,在匪首的枕下搜出子弹已上膛的手枪一把,又缴获了两支冲锋枪及一部分弹药和银元。

9.  提拔:

    因我作战勇敢,不怕困难和牺牲,多次出色完成任务,备受领导信任。有一次,领导问我识字多少,我回答说家贫未上学堂,只能认识一部分字,会写的字则很少。于是领导让我把能会写的字全部写出来。我闭门三天三夜,绞尽脑汁,最后只写得几十个字,领导遗憾地说“本想提拔你,这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10. 复员返乡

    大规模战役结束后,我部调卫首都北京。一位首长关切地询问起我们的战斗经历,感慨地说:“你们南征北战,历经枪林弹雨,九死一生,是为国家立了大功的,应该好好地安排你们。”后来安置时,我们全部复员返乡了。

11. 闯关东

    复员回家干了一段时间的生产队小队长,由于家中人口众多,生活难以为继,遂投奔早已在东北安家的二叔。二叔二爷爷读了几年私塾,学问很好,二叔有两个女儿(我的两个妹妹),一个妹夫在林业局下属的公安局任局长,便央求二叔委托他给我谋份糊口的差事。

    为生计,我到过黑龙江,去过漠河,靠出卖苦力,在原始森林伐木、江心放木养活自己。砍伐的木材,自山上滚落山下,再滚拖到江水中按序排列成排,然后顺江漂流而下,人在江中木材之上不断撑杆跳跃,必须跳跃有术,不断理拢圆木,方能顺利放排;遇有江水暗流、激流,更是危机四伏,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一旦失足落水,立刻被汹汹顺流而下的木材撞击淹没, 瞬间毙命。

    有一豁嘴川人,多年未回家乡,当年本打算回家过年,在一次伐木中躲闪不及,被从山顶冲下来的木材撞了右腿,他倒在地上,眨巴着白眼,双唇痛苦的微微张歙颤动,眼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初识鄂伦春人。鄂伦春人野蛮、义气,他们以打猎为生。他们给你东西时必须尽快接受,否则被认为瞧不起他门。有一次,鄂伦春人用火在烤狍子,待半生不熟时,他们双手各握匕首左右开弓割下狍子肉,用刀送入口中大嚼,狼吞虎咽。见我在一边好奇观看,鄂伦春人割下一块狍子肉,用刀尖挑给我,说“给!”我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却撕不下来,又接连啃了几口,鲜血淋漓,难以咀嚼下咽,最后只得偷偷扔掉。

    听二叔说,一次鄂伦春人开枪打黑瞎子(狗熊),黑瞎子反扑过来,一掌把肩背背篓的猎人头皮抓裂开来盖在脸上,猎人装死不敢动弹,黑瞎子坐在猎人身上喘了一会粗气后离开,把猎人的肋骨都坐断了。

    二叔告诫:在森林里千万不要从后面去拍别人的肩膀,别人拍你肩膀时千万不要回头,因熊罴一类的动物往往用双爪搭在人的双肩上跟随人行走,人若回头察看,便被熊罴一类的动物咬断喉咙当场丧命。基于此,遇有从身后搭肩者,被拍肩人从腰或腿间抽出利刃,头也不回地快速向后刺去,身后人或动物非死即伤。

    二叔还告诫:不要独自一人深入原始森林,深入后极易迷失方向;随处可见、倚树而僵的干尸就是因迷失方向而饿死、冻死的人。

    去原始森林,一定要结伴而行,为谨慎起见,还须在进入路线用绳子或其他东西做好标记,也有在树木上做记号的;标记不能用粮食,以免被鸟类及其他动物吃掉,找不到返回的路标。

    那个年代,东北地区人烟稀少,还不时有溜子(土匪)出没。冬季气候恶劣,气温极低,暴风雪有时没过屋脊,十分荒凉和惊心。

   冬季外出身穿厚棉衣和毛皮袄裤,头戴毛皮帽只露两眼,脚穿棉靰鞡外加毛毡靴,呵气成冰并非夸张。鼻子若裸露在外久了,用手触摸时便会冻掉脱落。

    出行的重要交通工具则是雪扒犁。

12.  产风波:

    父亲兄弟三人,祖辈遗有破屋三间,三兄弟各分得一间。二叔安居东北后,其房屋由三叔自揽代管。父亲早逝,二弟(实为三弟,长兄殁后,习俗改我为行一)结婚,欲借二叔房屋待客夜宿,三叔不准;我欲借二叔房屋订婚,三叔不允,遂使姻缘消散。不忿二弟写信东北告知二叔,二叔非常生气,复信本地辖区政府,请求收回由三叔占据二叔名下的房产,交由我管理使用。信到我手,未曾上呈。

    房产状况依旧。[此风波系自旧藏家书获知,碍于后世关系,不便详写笔者注]

    [人之不端, 言行亦恶

    自小至大,伯父、父母从未向我提及私人积怨;不向晚辈言长辈之私短,不议论他人之是非,正是他们所秉持之美德。笔者注]

           ……

    再后来,笔者三、四岁时即过继给伯父,与伯父一起生活,所经所历,目睹耳闻,至今犹历历在目,铭记于心。一切变故、怨恨、遗憾、思念,唯深藏腹中,不可一一言表也。

    若非遗言,吾身后,有孰知?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谨以此文纪念我已辞世二十八年的伯父。                              

                                                              2020723

附记:

   伯父对我有再造之恩。自幼成长在伯父膝下,聆听伯父教诲,小到生活点滴,大到做人处事,受益终生。

   伯父对我胜似亲生。幼时经常趴在伯父背上,由伯父背负着去逛街、去本村或邻村看露天电影;有一年我突发疾病,伯父冒着瓢泼大雨,背负着我在没过腰膝的雨水中,艰难涉行二十多里到达县城。平日小病小恙,皆由伯父操劳。

   每有一点好吃的,伯父总是给我预留着;

   俟我睡后,夏日为我摇扇纳凉、驱蚊,冬日为我盖被、保暖;

   在伯父的呵护下,我不断成长。

   我对伯父的感情,自然胜过生身父母。

   我性格秉承了伯父的忠诚正直坚韧,母亲的执拗刚毅善良,父亲的寡言木讷实在,因此具有复杂  的杂糅个性。

   今伯父已逝,吾日趋老,养育之恩,今生难报,唯有文字,聊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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