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我的爷爷刘孔顺出生于蓬莱县潮水衙前村。爷爷是兄妹四个中的老大,从小因家里条件不好,念书念了没多久。爷爷15岁时,太爷爷去世了,家里条件变得更困难,于是爷爷就辍学了,早早帮着家里扛事。
太爷爷走后,太奶奶为了让一家人能过下去,还能供几个孩子念书,只好把老房子卖了。卖房子的钱既要管一家老小的吃喝,又得匀出给孩子读书的费用。之后太奶奶带着四个孩子,搬到村西,租了刘孔典家的房子住。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爷爷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1933年至 1936年,爷爷在蓬莱十三区的“万典永”杂货铺干了三年的店员。1936年至1942年,他又到烟台,先后在义降五金车铺、炳铁工厂学修自行车,做了六年学徒。那几年他过得很辛苦,每天起得早、睡得晚,手里总干着重活,有时还会挨掌柜的训斥,但他从没想着偷懒,心里就盼着多挣点钱,把之前卖掉的老房子再买回来。 就这么起早贪黑地干,一分一分地攒,最后真凭着自己攒下的钱,把当初卖掉的老房子重新买了回来,让家人又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处。
1943年春,日伪军在潮水村东北的皇姑庵修建据点,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太奶奶冒险捎来口信,不让爷爷回家,反复叮嘱:“在外头保住命,活着比啥都强。”
爷爷对家人的牵挂像石头压在心头,而日寇的暴行更让他憋着一股恨——不把这些强盗打跑,不仅回不了家,家人的安危没保障,连“保命”都得在恐惧里煎熬。就是这份对家人的惦念、对鬼子的愤恨,还有“打跑鬼子才能让家人真正安稳”的念头,推着他走上了革命路。只认一个死理:跟着队伍打鬼子,才有机会回家,才能让家人不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
1943年,怀着对家乡的思念,更怀着对改变命运的决心,爷爷回到老家。眼前的景象令他心痛不已,不仅有皇姑庵日伪据点,伪乡公所和伪村公所也在此设立。汉奸们如同恶狼一般,村民们稍有不顺他们心意,就会遭到拳脚相加,日夜不得安生,敢怒不敢言,整个村庄被笼罩在恐惧与绝望之中。看到乡亲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爷爷毅然投身革命事业,决心为改变这一切而奋斗。他以伪乡公所伙计的身份,借着烧水、干零活、跑个腿、修理自行车的机会打探敌情;又借着“看青”(农作物在临近成熟时,安排专人看护,防止遭到破坏)的名义,穿梭在田间地头,收集情报。那段时间,爷爷每天都在危险中徘徊,稍有不慎就可能暴露身份,但他从未有过丝毫退缩。
有一次,爷爷冒险获取了伪军计划突袭的重要情报,却与组织失去了联系,想到如果情报无法及时传递,战友和乡亲们将陷入危险,他心急如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凭借着对联络点的模糊记忆,四处打听寻找联络点,终于找到了蓬莱十三区(晓风区)区委书记邢奇及区中队中队指导员王荣。在他们的引荐下,爷爷得知离村子西南七里处的潮水镇有重要情报站,他不敢耽搁,立刻赶赴情报站,成功与情报部门负责人张文让取得联系。此后,爷爷持续为组织传递重要情报,为抗击敌人,保卫家乡贡献力量。
在村北的平畅河口有三四十户商号,这原本是村民交易谋生的地方,却被汉奸利用,成了转运粮食的通道,汉奸将从百姓手中掠夺来的粮食,通过平畅河口海运的方式运往蓬莱城,供蓬莱城的日伪军食用及战略储备。
1944年秋天,平畅河口的商号要宴请伪第三大队副队长楚良臣,并通过此次机会向蓬莱城运粮食,爷爷得知这情报后,认为这是一次夺回老百姓粮食,阻断蓬莱城日军供给,打击敌人的好机会,立即将此情报汇报给了上级领导。上级研究后决定设伏活捉楚良臣,夺回粮食。宴请的前一天晚上,十三区区长韩中一、公安部队于刚键和邢奇带领区中队的战士和民兵们悄悄埋伏在村东北角的高粱地里,等待楚良臣的出现。然而,不知谁走漏了风声,楚良臣始终没有露面。此时,汉奸正在忙碌地往平畅河口押运粮食,战士们果断出击,与押运粮食的伪军展开了激烈战斗。临近中午,枪声渐渐停歇。原来,在与押运粮食的伪军激烈交火时,战士们迅速组织附近村民赶来支援。大伙儿牵着家中的五十多头牲畜,推着独轮车,冒着枪林弹雨冲向粮车。在硝烟弥漫的平畅河口,乡亲们与战士们并肩作战。经过一番激烈拼抢,成功夺回了七千多斤被掠夺的粮食。这场战斗不仅重创了押运的伪军,更让百姓们扬眉吐气,大家推着满载粮食的车辆欢呼着往村里走,将这些救命粮重新握在了自己手中。战斗结束后,爷爷以“看青”的身份前往高粱地查看情况,目的是看看是否有受伤的战友,好想办法施救。没想到,汉奸正在四处抓人,一下午大约抓了十多个人,其中爷爷和本村其他两位“看青”的村民也在其中,被押送到了皇姑庵据点。
当天晚上,楚良臣提审爷爷。“你兄弟去哪里了?”楚良臣恶狠狠地问道。“当八路了。”爷爷平静地回答。“为什么让他当八路?”“兄弟大了,我管不着,他和我打了一架就走了。”面对楚良臣的逼问,爷爷沉着应对,没有露出丝毫破绽。楚良臣又接连逼问爷爷关于八路军的行踪、村里当八路的人数等问题,爷爷未透露一丝信息,都以不知情一一回应。恼羞成怒的楚良臣气得暴跳如雷说:“给我拉出去打!”面对敌人残酷的拷打与质问,爷爷始终咬紧牙关,即便被打得遍体鳞伤,也没有吐露半点信息,楚良臣见问不出所以然,只得暂停逼问,随后将爷爷关押起来。
第二天,邢奇得知爷爷被抓,立刻想办法进行营救。为了不暴露爷爷身份,区委组织托人去保释爷爷和另外两个村民,但楚良臣根本不见保人。区委调整保人后再次与伪军沟通,直到第三天,与楚良臣沾亲的平度籍村民唐志明和村民地主子弟、县参议员刘化起、伪保长刘孔化三人终于见到了楚良臣。三人以“亲戚情面”“保民职责”“差事为由”轮番施压,楚良臣本来已同意保释三人,但在交钱的时候,突然变卦,表示只允许放了另外两个“看青”的人,坚决不肯放爷爷。原来,他认定爷爷是八路,并早已在炮楼后挖好了土坑,打算等保人离开后就将爷爷活埋。保人们据理力争:“我们要保就一起保,一个都不能少!你楚队长在方圆百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传出去说话不算数,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坑都挖好了。”唐志明苦苦哀求:“都是老家亲戚,您总得给我们留些情面吧!”众人软磨硬泡许久,楚良臣才勉强答应。当两名村民被从炮楼拉出来时,楚良臣却指着仍被扣押的爷爷破口大骂:“我把你放了,就是瞎了眼了!”刘孔化见状,故意提高嗓门:“楚队长,您要是执意留他,我们只能去镇上说说这保释的难处了……”僵持片刻后,楚良臣才不耐烦地挥挥手:“滚!都给我滚!”爷爷这才被抬出炮楼,他看见不远处松软的土坑边缘沾着新鲜的湿泥,若不是区委的积极营救和三位保人,爷爷早已命丧于此。
回到家后,爷爷被打的腿已经无法走路,但他深知汉奸的反复无常,担心敌人反悔。第二天,即使腿疼得钻心,爷爷还是咬紧牙关,强撑着身体,悄悄被家人送往爷爷的姥姥家南王庄村养伤。养伤的两三天里,爷爷时刻关注着据点和村子的动向。后来听说,在抗日军民不断打击下,皇姑庵据点里的日伪军逃往蓬莱城。爷爷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这才回到家中继续养伤。
因情报员身份暴露,爷爷在养伤痊愈后,受邢奇调派,前往上营村举办的减租减息训练班学习。在系统的理论学习与实践锻炼中,他的革命信念愈发坚定。1944年10月,在十三区区委副书记梁玉、张仁两位党员同志的郑重介绍下,爷爷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自此全身心投入到为理想信念不懈奋斗的伟大征程之中。
1944年至1945年,爷爷先在日伪据点间以“行走的密信”传递革命火种。后历任十三区区委会政治交通员、十三区区委会武装部文书。
1946年,爷爷进入胶东军区北海军分区教导营接受军事训练。1947年,爷爷调任龙口市环龙区、黄山区武装部部长。在直系领导——民兵英雄刘太东的指导下,他全身心投入民兵队伍建设工作。同年,在带领联防队、区中队执行紧急任务过程中,面对联防队提出的不同意见,爷爷坚持采取说服教育的工作方法,妥善化解分歧,成功避免联防队和区中队遭受损失,因表现优异,荣获奖状及三等功表彰。
1948年至1949年间,爷爷被调任胶东军区北海军分区工作队工作,正赶上渡江战役前夕,爷爷决心随军渡江南下继续投身革命事业。然而,早年因被汉奸抓捕折磨留下严重旧疾,常年的胃伤致使他难以适应南方的饮食习惯,身体状况已无法承受长途行军作战的负荷。为保障爷爷的身体健康,组织劝其留在地方工作。自此,爷爷的职业生涯从军事斗争领域转向地方建设领域。
自1950年起,爷爷开启地方治理工作生涯,在蓬莱二区区公所(姚琪区)任职区长,又任蓬莱县农场副场长、蓬莱县苗圃主任、后在山东省林业厅工作、因相应国家政策“改造落后乡”,去往鄄城县农具厂任书记、鄄城县工业局任正副局长等。任职期间,他深入田间地头与百姓家中,认真倾听群众诉求,详细记录调研情况,帮助群众解决实际困难。
1965年,国家出台针对身体患病革命军人的关怀政策,允许符合条件者申请离休。因早年从事地下工作落下严重病根,爷爷虽符合条件,却未借此谋取优越待遇,而是主动提交离休申请,将工作机会留给年轻人。爷爷说:“守着老房子,带孩子们回农村种地,这样的日子踏实。”后来,爷爷将档案资料转回蓬莱潮水镇政府,办理离休手续。 由于爷爷属于抗日时期参加革命工作,被认定为离休干部,定为行政18级,享受县处级待遇,医疗费用则按规定全额报销。
2000年4月4日,83岁的爷爷在潮水医院走完了一生。临终前,他已无法言语,却仍紧紧攥着家人的手,浑浊的目光中满是牵挂与不舍。尽管失去表达能力,那曾反复叮嘱的“跟党走,行正事”早已镌刻在家人心间,成为贯穿家族三代的精神密码。
回望爷爷的人生,三次大的转折始终与党和人民的事业紧密相连。战争年代,他化身情报员,在胶东烽火中传递重要信息,以机敏与果敢为革命事业贡献力量;解放后,他扎根基层,从蓬莱二区区长到林业工作者,再到工业建设的带头人,在不同岗位上书写着奉献的篇章;特殊时期,面对不公与磨难,他以沉默与坚守捍卫共产党员的尊严。无论身处何种境遇,“听党指挥”始终是指引他前行的精神灯塔。
如今,老照片里身着军装、佩戴中国人民解放军胸章的爷爷,目光如炬。纵使最后的告别无声,那份用一生践行的对党的忠诚,诠释的共产党员责任与担当,早已化作跨越时空的精神力量。这力量如同胶东半岛的灯塔,照亮后人前行的道路,激励着家族子孙在新时代继续传承红色血脉,践行初心使命。

爷爷自拍照

右一爷爷刘孔顺

爷爷获得三等功后,老百姓赠送的慰问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