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河边到钱塘江畔(孙长江口述/孙才华整理)

弄啸堂 发表于2026-07-17 11:50:20

我的父亲孙长江,1925年生于山东济阳县南霍村。1946年家乡解放后参加革命,1949年随军南下到浙江海宁,此后扎根江南。这是他晚年留下的回忆,记录了自己1940年代在山东农村的苦难与挣扎——那是一段他从不愿多讲、却从未忘记的岁月。

——孙才华(孙长江之子)


一、我的家

我是山东济阳县南霍村人,祖祖辈辈都是贫雇农。祖父在我出生前就过世了,祖母去世时我十一岁。

父亲兄弟三人分家,每家分到二亩八分地、两间土房。伯父把地卖光去当长工,1944年夏天中暑死在地主田里。叔叔土改后分到五亩地、五间砖房,算是比父亲强些。

母亲生了我们兄妹九人。两个姐姐、两个哥哥都因没钱治病夭折,一个小妹妹也因奶水不足没了。最后只剩下我们兄弟四个。

我记事时,家里只有两间土屋,一间盘着土炕全家睡,一间烧饭堆杂物。父亲常年打短工,得空种自家那点地。母亲虽然裹着小脚,除了操持家务,还给人家纺线,干十天能挣两三个铜板。

我十岁那年,大着胆子提出要读书。读了一年多点,家里实在供不起,只好辍学。

二、日本人来了

十三岁那年冬天——1937年,日本人占了家乡。全村住满了鬼子,房子家具被烧,耕牛也被烧死。物价飞涨,苛捐杂税,哥哥在绸厂也失了业。

家里东拼西凑给哥哥成了亲。可哥哥当工人出身,农活不会干,跟父亲吵了一架就走了。半年后才知道被伪军扣在几十里外的镇上。

我十五岁去当小长工,只管吃饭,受不了人家的气,跑回家了。

三、闯关东

十六岁那年正月初九,本村张庆文说去东北做工能挣大钱,还给十块安家费。他问我能挑多重,我伸出一只手说五十斤。他说七十斤行不行?我说只要三顿吃饱就能挑动。

母亲哪里肯依?在她心里,我是最孝顺、最能给她安慰的儿子。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我把领来的十块钱给了父亲七块、母亲两块、自己留一块,对父亲说那七块钱只准买粮食。父亲点头答应了。

那天夜里,母亲的“疾厥”病犯了——这是当地的说法,哭得狠了就会四肢冰凉、停止呼吸。她醒过来对父亲说:你狠心把大儿子赶走,又叫二儿子去送死,早上你一出门我就死给你看。父亲知道母亲的脾气,半夜改了主意说不去了。可我还是跟着两个伙伴跑出了门。母亲追不上我。

就这样,我离开了故乡,离开了她。

从济南坐火车到东北,先在昌图县挖灌溉渠。三月的东北冷得刺骨,每天赤脚穿着草鞋挖沟挑泥,水土不服加上劳累,八成的人都拉肚子。好不容易熬到五月端午,谁知5月7日又来了命令,集合上车往更东北开。到了牡丹江才知道要换车去安东省最东北角。

五到七月开土河,八月补修铁路。一年到头,除了过节天天吃高粱米,每天干活十个钟头以上。日本人和狗腿子拿着鞭子、木棍监工,稍有不慎就挨打。

年老的苦工熬不住,死了不少。死了就用草包包了埋在新开河坝里。有个河南人领着独生子来做工,一看这光景,知道上了当,精神失常了。每天夜里围着草棚转,嘴里哇啦哇啦喊个不停。后来被日本人知道了,活活埋在地里。

十月末冰天雪地,活儿干不成了,才放我们回家。发工钱那天,多的给一百二十块,少的五块,还有一分不给反挨耳光的。我领了一百零五块,当时能买近千斤粮食啊!

从天津回家,我的皮夹被扒手偷了,丢了三十块。两个伙伴各送我五块。我带着六十块回到家,父亲笑得合不拢嘴,母亲那样激动兴奋,我还是头一回见。虽然我已是十几岁的小伙子,还是扑到娘怀里。

那晚我把钱交给父亲五十、母亲十块。母亲用那十块钱给我和两个弟弟各做了一件衣裳。

那年过年,小弟弟兴高采烈地说:快过新年了,大家都回来了,就是哥哥没回来。母亲白了他一眼,嫂嫂一碗面条没吃完就回屋哭了。母亲听到媳妇的哭声,也放声大哭起来。那几天我寸步不离母亲,想方设法安慰她。

四、当小长工

十六岁那年冬天,家里粮食又吃光了。经人介绍,我到七里外的董家村一家富农家当小长工。说好干一年给一百斤粗粮、两件粗布衣。我那时才十六虚岁,发育得晚,看着像十四岁的孩子。富农给我做了一副小担桶,我咬紧牙关,准备干一年。

干了半个月,实在太想家,又不敢说。富农老太婆看出我的心事,问我想家不,我眼泪一下涌出来。她说下午就回去看看吧。我飞似地跑回家,母亲把我搂在怀里,抓起我的手一看,水泡磨破的血迹还在,顿时大哭起来。

就在这一年,父母的身体都垮了。父亲劳累过度,又多年不穿棉裤,腿上生了像老姜似的疙瘩,化脓了还去当短工。母亲因为父亲的病、大儿子下落不明、二儿子当小长工,天天哭,眼睛越来越不行。到我十九岁那年春天,母亲双目失明了。

五、放羊

十八岁那年,我在富农家熬了一年,又去给人家放羊。换了两家都干不长,不是东家脾气太坏,就是动不动要打人。父亲说,再去一家还干不成,以后谁还敢给你介绍活?母亲也流着泪劝我去。

这回是给伪军连长和富农合伙的羊群放羊,五十多只。主人带着我放了一个月,我就能自己管了。从三月放到十一月,早出晚归,中午带一斤多干粮,我都省下来给失明的母亲吃,自己带点糠菜充饥。

冬天没草吃了,主人晚上把羊赶到麦地里吃人家麦苗。干了五天,我觉得太危险,回家哭着跟父母说。父亲总算同意我不干了。

六、做小生意

二十岁、二十一岁那两年,家里更困难了。地主雇工要年轻力壮的,我这样的小长工没人要了。我就跟人合伙做小买卖:卖豆腐赚豆腐渣吃,卖馒头赚麸皮吃,卖粉丝赚粉丝糟吃。炒花生到街上叫卖,一天挣几分到一角几分。

七、几件忘不掉的事

母亲失明后,起初还盼着能好,一年过去没指望了。她好几次想上吊,都被人救下。父亲原本不信鬼神,这时也供起了仙姑。我更是背着家人,每天给佛像磕六十个响头,求母亲眼睛能好。磕了一百多天,母亲的眼睛还是老样子。我对神灵起了疑心,秋天把神像扯下来撕碎丢进了粪池。

为了糊口,我常到黄河南边贩粮食,每斤能赚几分差价。有一次返回时,我们四个人刚上岸就碰上了土匪,钱全被抢了。父亲气得暴跳如雷。可同去的董树考更惨,钱被抢了不说,人还被活埋了。父亲听说了,反倒安慰我:钱没了人还在,以后别去了。

二十一岁那年春天,我给人当随从去济南进货。回来时赶着六头牛,和另一个伙计落了单,走错了路,闯进国民党军队的营房。他们把我反吊在梁上,硬说我是八路军的侦察兵,打得我满脸是血。吊打了两个钟头,什么也没问出来,抢了我们带的四听漆,才把我们放了。我两只胳膊半个多月抬不起来。

八、一段心事

邻家有个寡妇,女儿比我小三岁。小时候我们感情好,她常背着母亲给我东西吃。长大懂事了,她早已由母亲作主许给了一户富家。我们坐在一起,只能彼此安慰几句,都知道不可能在一起。她出嫁前几天,我俩抱头痛哭了一场。

后来我到浙江结了婚,1953年回家探亲又见到她。她说现在解放了,婚姻自主了,她要离婚。我说五年前还能这样该多好,现在晚了。她瞪大眼睛急问:怎么晚了?

我没法回答她。

九、尾声

1946年,我的家乡解放了。我当了村农会民兵队长,后来又调到区里工作。1949年,我随军南下,到了刚解放的浙江海宁,参与政权建设。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

从黄河边到钱塘江畔,从放羊娃到南下干部,这条路走了二十多年。个中滋味,都在这些文字里了。

后记

父亲1958年被错划右派,1979年平反后重返领导岗位。1983年离休,1988年因病去世。他晚年留下的这份回忆,字迹潦草,纸页泛黄,但每一个字都是从苦难里抠出来的。我把它整理出来,既是对父亲的怀念,也希望今天的读者能看见——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一个普通农民家的孩子,是怎样活过来的。

浏览:187次

评论回复
最新来访
  • 甘玛
    甘玛
  • 长潮海宁潮
    长潮海宁潮
  • Chief
    Chief
  • 弄啸堂
    弄啸堂
同乡纪念文章
同城纪念文章
人物名单
首页
检索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