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母亲吴绿箫(文/尹章清)

弄啸堂 发表于2026-07-17 20:09:54

想起母亲,我彻夜难眠。母亲永别我已经三十四年了。她生前的往事,在我脑海中永远也磨灭不了。现将回忆的几个方面写在下面:

我母亲叫吴绿箫,出生于距嵊县(今嵊州市)甘霖镇三里的赵家村。赵家村距我父亲家也是三里路。我有两个舅舅和一个姨母。大舅从事农业,小舅外出工作,姨母是嫁在雅确村。我外公和小外公家,人称书香门第,小外公曾是状元。我母亲是家庭授教,能念出人之初、性本善、习相近、性相远,文化初识。

母亲是晚婚,是父亲的继室,比父亲小十四岁,属兔。我前母生了三个姐姐和两个哥哥,姐姐早已出嫁。大哥是南开大学毕业,黄浦军校四期学员,曾任国民党中将。母亲嫁到我家时,小哥哥才十一岁,母亲视同亲生,照顾得很好。母亲对已出嫁的三个姐姐也待得好,逢时过节人情十分体面。大姐生了七个子女,每次生孩子都是母亲亲自打点产妇和婴儿的物品。外甥周岁、十岁都做衣服去,所以大姐常和别人说,人家说晚娘不好,我是晚娘胜过亲娘。

我二姐出嫁没有两年就死了丈夫,留下的女儿叫如雨,和我同岁,也妖折了。母亲怕她孤独,特叫我住到二姐家去,后来索性把我二姐接回家来同住一起。

旧社会重男轻女,父亲因连生了三个女儿没有儿子,就把三姐送给人家做童养媳,父亲和前母对她另眼看待,三姐也不回娘家。我母亲嫁过来后,三姐才开始回娘家走动,逢时过节,母亲也同样给她礼物,因此三姐对母亲十分感激,常说“没有阿婶(指我母亲),我也进不了娘家的门了”。

我大哥做了官,常有朋友、同学到家里来,都是母亲招待,主雅客来勤,母亲从不厌烦。大嫂是镇海县县长俞英明的女儿,回来只吃不动,还耍大小姐脾气,母亲总是宽容对她,从不计较,后来相处得也还不错。

母亲十分好客,对亲戚朋友总是殷勤招待,一来客人,就烧点心,临走时亲自相送。亲戚们都说我母亲贤惠。她受人之惠,一定要还礼,说人待我一尺,我待人一丈,方是为人之道。

我十二岁就到城里大姑母家去读书,母亲认为麻烦了亲戚,经常送礼物给大姑母。姑母到家来,家里忙着杀鸡斩鸭,奉为贵客。不要说是亲戚,母亲对任何人都好。我小学里有一个教师,是从邻村黄箭畈请来的,叫袁月如,搭伙在我家里,每日三餐都是母亲亲自关照,总有好菜送到学校里。先生的女儿是我同学,她在婚前婚后常住在我家里,母亲待她也如女儿一般,她叫袁西云,去年去世。

我们村子里,贫富悬殊,母亲怜贫惜孤,常常接济他们。有个妇女叫小香,因子女众多,无法生活。尤其冬天,孩子们体无遮肤之物,十分可怜。母亲经常整理些旧衣服、旧鞋子送给他们。番薯、芋艿收获的季节,母亲总是叫家里佣人一筐筐、一篮篮地送给困难的人家。当别人有难处求借时,母亲总是一口答应,从不推诿,久不归还也不去催讨。

对家里的雇工,母亲也待得十分宽厚,和他们相处得很和睦。惠堂是我家的长工,父亲死后惠堂很好地照顾母亲,农田的收获全靠惠堂管理,母亲给她娶了媳妇,叫文琴,娶亲时母亲还张罗摆了酒。

喜聪是13岁时因家里穷,讨饭到我家被母亲收留的,当时瘦得皮包骨头,又矮又小,母亲看她可怜,让她跟着自己,学做些针线。母亲对她从不打骂,吃的穿的也和我们姐妹差不多,到家里不久就白白胖胖了,象变了一个人。我母亲说自己譬如多生了一个女儿。我大嫂建议要喜聪叫母亲太太、叫她少奶奶,母亲说和我大姐、二姐一样称呼,叫她阿婶,和我们则姐妹相称,叫我五姐、叫松琴六姐。喜聪感恩,和母亲形影不离。喜聪出嫁时,母亲给她办了嫁妆,那时已经是土改之后了,村里人都说母亲心地善良,喜聪也很感激。土改期间,我母亲没有吃苦,要劳动都是喜聪夫妇去代替的。我母亲晚年生病,是喜聪服侍的。喜聪是1983 年9月因病去世的,据村里人说,喜聪临终时还在念叨我母亲。

我母亲是聪明的,她能描龙绣凤,尤其擅长于绣鞋面。她绣鞋面,根本就没有现成的花样,而是用毛笔就着牙膏、牙粉凭空在鞋面上画,然后就配好五彩丝线直接绣,鞋面上就会出现活灵活现的金鱼、雄鸡和鲜花。母亲亲手为我们姐妹和家里人做鞋,一直到七十多岁。第三代外孙中,母亲最疼爱建华。母亲晚年,自知体力不济了,仍一双接一双地给建华做鞋,每一双都略放大一点,攒着,建华穿外婆做的鞋,一直到初中。

除了做鞋,母亲还喜欢亲手织各种各样的布带子。带子的原料用的是棉线或蚕丝,图案和颜色是母亲自己设计的,十分漂亮,也很实用。虽然织这种带子我们家乡很多妇女都会织,但每每看到母亲织出的与众不同的新花样,还是很为母亲的聪敏而惊叹。这种带子我们家子女成家时,母亲都分给我们,我们一直用了几十年。我们家乡的妇女都很勤劳,很多人家穿家织的土布。虽然我们当时家境好,无须母亲亲自做这些活,但母亲却喜欢和一般妇女一样,自己纺纱、织布,家里织土布的棉线是母亲纺出来的,织绵绸的绸丝是母亲用灭线柱做出来的。母亲还会养蚕,她四十多岁时身体很好,一个人能养两张蚕种,也不叫人,深夜自己起来喂蚕,到蚕上山时叫人做好伞族、蜈蚣族,亲自照看蚕宝宝上山。大部分蚕堇都叫人挑到镇上卖了,只留下少量的茧子,做丝,织绵绸、织布带用。

母亲更善于炊事,能独自做出丰盛的菜肴。每年端午节、中秋节都亲自掌橱做出酒席给村里的人吃,每次都要做好几桌。

母亲中年时,家里造新房子,造的是当时农村还很少见的楼房,有三进大宅院,大门口有“耕读传家”的门匾。为造这所新宅,整整三年,母亲都是早起晚睡,只带了一个佣人,管给造房的泥工、木工、漆工和村里来帮忙的人做饭,每天都有好几桌人吃饭。

母亲一生最大的遗憾是自己没有亲生的儿子。在旧社会儿子才有继承权,可以分田地、分房子,而女儿出嫁只有嫁妆。因此母亲一定要让我们姐妹二人读书。我初中毕业后想考高中,而父亲以为,女孩子读到初中已经够了。我小嫂为人小气,嫉妒我们读书,说为什么大姑娘、二姑娘都不读书,而我们要读书,家里有一段时间不平静。而母亲坚持要让我们读高中,最后父亲只好依了母亲。我考上了高中,母亲是多么的高兴啊,她说读书好,强盗也抢不去,大火也烧不了。母亲不仅认为自己孩子要读书,还支持大哥在村里造了小学校,让村子里的孩子们能就近读书。多亏了母亲当年为我们坚持,我高中毕业后自食其力当了乡村教师,后来又考上了省蚕业改进所,从此参加了革命,现在离休安享晚年。

一个人总有缺点,母亲也一样。母亲封建思想严重,每逢初一、十五就吃素,还求神拜佛。我小时候体弱多病,母亲听信算命先生的话,叫我认樟树为母,而叫母亲为阿婶,一叫就是几十年。我们有病时,她就去求神,拿香灰当药给我们吃。抗日战争时,我逃难未归,母亲就去烧香拜菩萨,求菩萨保佑。

对我们姐妹的婚姻,母亲坚持要父母做主。对松琴自己选择丈夫大为不满。我高中蚕校毕业已经22岁了,上门来提亲的很多,母亲都回绝了,总说我年纪尚轻。我父亲1947年3月病故,那时我已经27岁了,母亲才着急起来了,怕我没有归宿,托人去说亲。结果找了一个人,身体不太好,母亲只图他是大学生,就订了婚,俩人根本没有感情,母亲以为我终身有靠,给我办了很多嫁妆。我1949 年出来投考,母亲想准备好的嫁妆还是让男家先拿去,同意男方来人挑拿。结果呢,因俩人感情破裂解除婚约,但拿去的嫁妆对方不肯归还,母亲的心血白白送了人家,后来她懊悔也来不及了。

母亲自己操劳一生,却对我们十分溺爱,不肯让我们学做家务,她希望我们享福,说能者多劳,说学会就要做,还是不学好。由于母亲的固执,也由于我们的懒惰和对人生太缺少认识,我们姐妹都不善家务。顺境时尚可,丈夫工资高,家里有保姆,还有母亲帮助料理,一旦条件发生了变化,什么都要自己做、从头学,也会怨母亲,怨母亲没有把她的聪明能干传授给我们。其实,无论家境贫穷还是富裕,母亲对孩子亲自的照料和操劳,对于母亲和孩子都是重要的,这不是金钱和保姆所能替代的。

解放后(50年),母亲带着喜聪到杭州,我们姐妹和母亲同住在十五奎巷,后来又住过杭州枝头巷。

母亲几次到硖石来和我们一起生活,住过硖石镇委宿舍、县委宿舍和唐家弄、中宁巷。1965年母亲已经74岁高龄了,由于怕火葬,坚持要回嵊县老家,住在我舅父家中。由于母亲一贯为人好,晚年得到众多亲戚的照顾。1967年6月,我曾回去看望她,那时母亲身体已经不好,她自知来日无多,我临回硖石时母亲关照要我为她送终,我答应了。两个月后母亲去世。那时正是文革期间,嵊县武斗十分厉害,交通受阻,我无法回去,这是我终生的遗憾。后寄款回去请人为母亲立碑做坟,终不能报母亲深恩于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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