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长江大桥落成雕塑

叶海登峰 发表于2026-08-04 11:42:26

“这玩意儿,能立在长江大桥上?”


1981年盛夏,重庆长江大桥桥头,四尊铝合金人体雕塑刚刚落成。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撇嘴,有人皱眉,更有老干部气得直跺脚,一封封举报信直接飞进了市委大院。信里的话很难听:“市长带头搞精神污染,伤风败俗! ”


那个被指着鼻子骂的“始作俑者”,正是时任重庆市市长——于汉卿。


他站在桥头,看着那四尊名为《春》《夏》《秋》《冬》的雕塑,一言不发。他知道,这些裸露的手臂、有力的线条,正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划开了那个年代保守而沉闷的空气。


有人跑到他办公室,拍着桌子劝他:“于市长,赶紧拆了吧,为了几个铁疙瘩,把自己搞臭了值当吗?”


于汉卿没吭声。他只是扭头看向窗外,那里横卧着长江上游第一座公路大桥。桥面上车流稀疏,但那是重庆人盼了几十年的通途。


很多人直到今天也不明白,一个农村走出来的市长,不拼命抓经济,干嘛非跟几尊雕塑过不去?


直到他退休多年后,有记者再次提起这桩旧事,满头白发的于汉卿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句话没什么豪言壮语,却像一颗深水炸弹,让在场所有人瞬间红了眼眶。



一、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年轻人,心里憋着一股劲

要读懂于汉卿的执拗,你得先看看他是从哪儿长出来的。


1929年,天津宁河县俵口乡,一个男娃呱呱坠地。那是个什么年月?军阀混战,饿殍遍野。于汉卿的童年记忆里,没有颜色,只有土黄的天和漆黑的夜。


17岁,为了活命,也为了奔个前程,他一咬牙参加了革命,成了冀东军区铁龙部队的一名通信员。


通信员,那是九死一生的活儿。 炮火连天,别人可以趴在战壕里,他不行。他得在枪林弹雨里狂奔,把命令送到必死之地。身边的战友,今天还在一个锅里舀饭,明天可能就被流弹打成了筛子。于汉卿命硬,从班长、排长一路干到副指导员,硬是踩着尸山血海活了下来。


1949年,20岁的于汉卿随解放大军南下。渡过长江时,他看着浑浊翻滚的江水,看着两岸破败不堪、光秃秃的荒山,或许那时他就在想:要是有一天不打仗了,这地方得好好修一修,得让它瞧着有点生气。


这一脚踩进重庆的地界,他一辈子没再拔出来。



他被分到公安局南岸分局,从一个小小的派出所副所长干起。干的活全是得罪人、处理烂摊子的琐碎事。后来调去南桐矿务局,一头扎进几百米深的矿井里。在鱼田堡煤矿当党委书记的日子,生死就是一分钟的事。瓦斯爆炸、井下透水,他作为一把手,必须冲在最前头。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煤窑里滚出来,于汉卿太知道“活着”是怎么一回事了。


1973年,他出任重庆市委副书记。1980年,51岁的于汉卿当选重庆市市长。


那时候的重庆,虽说是西南工业重镇,但表面上看起来,用一个字形容就够了——灰。房子是灰的,街道是灰的,人们的衣服是灰的,就连眼神也带着一抹疲惫的灰色。几十年如一日的单调,大家都习惯了。


但在1978年的一次出国考察后,于汉卿心里的那份“习惯”被彻底击碎了。


二、巴黎的冲击波:当“光秃秃”刺痛了市长的眼睛

哪怕过去几十年,于汉卿依然忘不了走进巴黎卢浮宫的那个下午。


站在那些跨越几百年的精美雕塑前,那种视觉上的狂轰滥炸,对于一个刚从灰色城市走出来的中国市长来说,无异于一场心灵地震。大理石在呼吸,青铜在诉说,人体的每一个曲线都散发着生命力。


于汉卿愣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旁边的随行人员以为他在欣赏艺术,谁也不知道,这位市长的思绪早就飞回了万里之外。


他想起了家乡天津的泥人张,更想起了重庆。那座他待了近30年的城市,那座马上就要通车的长江大桥。


在那个震撼的瞬间,于汉卿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艺术流派,更不是什么西方美学。他想的是那座桥。那么大一座桥,桥头要是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那得多难看?重庆人走在上面,心里该多空啊?


“不能光秃秃的呀,能不能搞点东西?”回国后的会议上,于汉卿几乎是下意识地把这句话抛了出来。



此言一出,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搞经济建设,大家拼了命往前冲;搞雕塑?那是能当饭吃,还是能换外汇?更何况,那是改革春风吹了没两年的80年代初。在街头巷尾立人体雕塑,这不就是想触碰禁区吗?


于汉卿不管。他亲自拍板,让四川美术学院的艺术家们放手去干。川美沸腾了。被压抑了太久的创作热情像火山一样喷发,一百多套方案像雪片一样飞来。


最后,副院长叶毓山设计的《春》《夏》《秋》《冬》四尊铝合金人体雕塑,让于汉卿眼前一亮。那健美的躯体,昂扬的姿态,不像传统雕塑那么沉重,多了一股冲破枷锁的劲儿。


于汉卿当场签字,定了。


三、“伤风败俗”的骂声中,他像钉子一样立在桥头

风暴来得比想象中更猛烈。


雕塑小样一经《重庆日报》刊登,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炸了。


市政府每天能收到几百封群众来信。骂声汇聚成一个主题:有伤风化,不成体统。


“我们辛辛苦苦干革命,就为了看这些光屁股女人?”



“这还是社会主义的桥吗?这是资本主义的尾巴!”


有老干部甚至拄着拐杖找到市政府,痛心疾首地指着于汉卿说:“小于,你这是要犯错误的!”


压力排山倒海。身边的人都替于汉卿捏了一把汗。作为市长,你不去抓GDP,不去跑项目,偏偏在几尊“不穿衣服”的雕塑上较劲,这要是被扣上“思想不端正”的帽子,大半辈子的革命生涯可就全完了。


但谁也没想到,那个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于汉卿,这时候却像一块石头。


他不仅没拆,反而让媒体加大宣传,解释这是“春天的希望,劳动的生命”。他站在风口浪尖上,硬是替那四尊冰冷的金属扛下了所有唾沫星子。


他心里憋着一句话,直到退休后才说出来:


“放着雕塑在那儿,老百姓哪怕看不懂,起码也觉得这个城市有点意思。不能人活了一辈子,除了吃口饭,眼里什么都没见过。 ”


这话说得多朴实,甚至有点土。但这就是那一代干部最底层的逻辑——他们或许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人活着”,跟“牲口活着”,是两码事。


人活着,除了填饱肚子,眼睛总得看点什么美好的东西,心里总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盼头。


1981年,雕塑最终落成。骂声渐渐小了,而那几尊雕塑,在重庆的雾气与江风中一站就是40年。



四、62年的长跑,他用沉默回答了所有质疑

于汉卿不仅管“闲事”,他更管正事。


他当市长那几年,重庆的环境污染触目惊心。那时候全国上下都喊着“先发展后治理”,于汉卿却在1984年的环保会议上拍了桌子:“我们不能吃祖宗饭,断子孙路!”重庆的环保治理,在全国都是起步最早的一批。


1988年,他去当人大主任;1997年重庆直辖,他成了第一届人大代表。他管过工业,抓过城建,推过环保。从1949年那个渡江南下的毛头小子,到2004年75岁离职休养,他在这座城市深深扎下了根,62年没挪窝。


他住的是老旧的公房,吃的是粗茶淡饭。他在任上时,没人能从他手里走后门;他退下来后,更是一推门就能消失在街头的普通大爷。


2011年2月22日下午4点,于汉卿因病逝世,享年82岁。


没有铺天盖地的讣告,没有排山倒海的悼念。他走得安安静静,就像他在位时从不张扬一样。他唯一高调过的那一次,就是顶着雷,给重庆留下了那四尊雕像。


如今,重庆早已不是那个灰扑扑的山城。高楼林立,霓虹闪烁,长江上架起的桥也越来越多。


但很多老重庆人路过长江大桥时,总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四个熟悉的身影。那是《春》,是《夏》,是《秋》,是《冬》。那是那个闭塞年代里,一个倔强的老头,拼了命给这座城市的百姓心底,埋下的一颗关于“美”的种子。


有人问他这一辈子图啥。


他没答。


可一个能让老百姓在奔忙之余,抬眼看到美、心里生出点暖意的市长,还需要回答什么呢?


在那个万物初生的年代,总要有第一个推开窗户的人。而于汉卿,就是那个让大家喘口气,看看窗外风景的人。这样的人,历史或许不会大书特书,但被江风吹过的重庆,会永远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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