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定均回忆邯长大道上的日日夜夜(上)

Admin 发表于2016-05-01 14:10:41
太行山是我的第二故乡。八年抗日战争,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此后,不论是在中原、华东艰苦转战的年月,还是在为祖国社会主义建设的胜利而欢欣鼓舞的日子里,我都深切地怀念着它,向往着它。
一九六○年六月,我终于获得了一个回乡探望的机会。 十四日, 我从邯郸动身,沿邯 (郸)长(治)大道西行,回到了太行的武安、涉县、黎城一带。十一时许,到达了涉县城。这里,一切都变得几乎不可辨认了:崭新的中学校舍代替了当年的一片废墟,被日寇破坏得残破不堪的房屋早已修整得焕然一新。长年冷落的十字街口,矗立着高大的楼房,还有新建的小型纺织厂和许多商店。在县委张书记的引导下,我参观了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县城,并在河南店参加劳动,和社员们一起谈天。这里有当年一个锅里搅过稀稠的老房东,有共同战斗的老民兵,也有在那些艰苦的日子里出生的“娃娃”。我们谈着这些年来的变化,也谈到那艰苦战斗的年月。而谈得最多的,则是一九三九年从日军手里夺回邯长大道的日日夜夜。

一九三九年七月初,日军向晋东南进行大规模的“扫荡”。敌人先攻占了白(圭)晋(城) 公路沿线各城镇,割断了我太行、太岳两区的联系,接着又气势汹汹地沿邯长路西进。正当我太行军民以艰苦战斗准备迎击敌人的时候,盘踞在冀西、太南地区的国民党顽固派朱怀冰、庞炳勋、孙殿英、侯如墉等部,却趁火打劫,想借日寇的刀枪把我军赶出太行山,恢复其反动统治。他们把部队后撤到晋冀豫交界的涉县、陵川、林县一带,为日军让出了一条路;又派出大批的特工人员搔扰我军后方,策动地主分子造谣,破坏我军民关系。这时,正如刘伯承师长所说:太行军民面临着“前门打虎,后门拒狼”的艰巨而复杂的斗争任务。
为了粉碎敌顽夹击的阴谋,首先斩断日军伸进太行山区的魔爪,六月底,我们一二九师特务团奉师首长的命令,开赴邯长大道沿线的武安、涉县、黎城、潞城一带迎击敌人。特务团是刚刚由师特务营的三个连扩编起来的,名义上是个团,实际上不到两个营,担负这样重大的任务是十分困难的,但行动前邓小平政委说得好:“只要我们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广泛发动群众,开展真正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我们就能够战胜一切敌人。”我们遵照这一指示,于七月初到达了涉县外围,寻找战机。
七月十二日,部队正行进到涉县西北十几公里的岭后村,侦察排长曹宝安同志从前面飞奔回来报告:“鬼子进占涉县以后,派出了一支三百多人的先头部队,渡过清漳河,进到了河南店。这几天大雨连绵,漳河水突然猛涨,现在他们与东岸本队的联系完全断绝了1这真是个难得的良机!我们当即研究了一下,并到山顶上看了地形。决定以一营趁雨夜天黑,急袭河南店,给西进的敌人一个迎头打击。
部队正要出发,迎面跑来几个老乡。他们是刚从河南店逃出来的,一见我们,就高兴地说:“鬼子兵大都驻在北街三个骡马大店里,只有二十来个人驻在村西北角的关帝庙。漳河水涨,鬼子没吃没喝的,就在地里掰棒子吃,砸家具烧。”这些情况进一步帮助我们判断了敌情,确定了战术手段,也使我们更加有信心了。
在伸手不见掌的黑夜里,部队冒雨疾进,悄悄地摸进了河南店北街。敌人根本没有料到我们会在这大雨滂沱的深夜里突然降临。当我们二连的勇士们爬上房顶,揭开屋瓦,雨水滴在鬼子睡的铺上时,敌人还以为是房子漏了,慌忙起来躲雨。战士们不等敌人发觉,就扔进了几十个手榴弹,把屋里的鬼子报销了一半。侥幸活着的鬼子,连鞋都没穿,就鬼哭狼嚎地奔向村西北角,想抢占关帝庙旁那个高地。谁知我三连一排早已歼灭了关帝庙里的敌人,正好架起刚缴获的歪把机枪,集中火力给奔跑着的鬼子一顿痛击。残敌扭头便往河边跑,想涉水逃命,但漳河的激流却无情地吞噬了他们。对岸涉县城里的鬼子摸不清头脑,以为我军在渡河,便以机枪大炮向河里乱放。就这样,三百多鬼子,除少数逃上岸去以外,全部随着漳河付诸东流了。

河南店的战斗,鼓舞了群众。生动的事实告诉人们,真正抗击日军保卫人民利益的,是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不是国民党的“遭殃军”。从此群众更团结在我们的周围,抗日热情更加高涨了。
沿邯长路西进的敌人,在河南店受到沉重的打击以后,战术上起了变化:前进的速度减慢了,兵力更加集中,行动更加小心,一天只向前爬几公里,进一段,安一个据点,采取了稳扎稳打的方针,要想再找到河南店战斗这样的歼敌战机是困难了。于是,我们就拿出一股部队在前面边打边走,一方面掩护邯长路两侧的群众坚壁清野,一方面把我军主力插至敌人侧后,发动群众开展交通破击战。以积极的行动迟滞敌人。
从武安到涉县的公路线上,在井店、阳邑、猛虎村、鸡窝铺一带,我们把部队分成数股,配合党政部门组织的工作队,分别深入公路两侧的村庄,在群众中组织起无数支破击战的队伍。一到夜晚,公路上便成了我们的天下:部队以迅速的动作,把据点监视起来,然后让群众一拥而上,男女老少一齐下手,挥动锹、镐、斧、锯,砍电线杆,割电线,毁桥梁,破涵洞,挖路面……几个钟头的功夫,这公路便像斩断了的毒蛇一样,被挖得一段一段的,甭说鬼子的汽车不能开,就连鬼子的人马都很难通过。群众三三两两地扛着木桩、电线往家里走,有的说:“这回俺家可有东西晒衣裳了。”有的说:“这些木头拿回去可以箍个小桶!三番五次的破击,使群众的胆子越来越大,积极性越来越高。白天,敌人用种种手段,抓来群众为它修路,可是群众采取了“磨洋工”的办法,能拖就施,能捱就捱,或者边修边破。这样,敌人在前面修,我们在后面破,他们白天修,我们晚上破;敌人的电话永远打不通,公路永远通不了车,后方得不到情况,前方得不到补给。“皇军”的威风慢慢地消失在邯长路上了。等鬼子爬到黎城,已经是两个多月以后的事了。

敌军占领了黎城。邯长路好像是打通了。但实际上,敌人的兵力被分散了,处处都拉着一副挨打的架子,随时都有被我人民武装各个歼灭的可能,邯长路像一根骨头一样卡在鬼子的喉咙里,吞又吞不进,吐又吐不出。为了维护这条交通线,敌人又采取了新的措施:从各个据点抽调兵力,组织了五十到一百人的机动部队,在公路两侧三四公里的地区进行反复的 “清剿”,企图以优势兵力消灭我地方武装,镇压群众。可是敌人这一招也不灵。还在敌人开始西进的时候,沿线群众就做好了坚壁清野的准备,现在,我们把部队进一步分散,以连排为单位组成游击支队,再分成三五人一股的战斗小组,带领群众在敌人据点外围交通沿线展开了麻雀战,专打敌人四出搔扰的机动部队。在树林里、村头上、山坡下、小道旁,到处都是我们的游击小组,敌人一出动,就这里突然来一阵枪声,那里又来个火力袭击,往往把敌人打得晕头转向还不知子弹是从哪儿打来的。即使有时敌人发现了我们,辛辛苦苦追到这个山头或那个山沟,却又从侧面打来了一阵枪,敌人赶忙掉转头来向那里追,又连个游击小组的人影也追不着。在东西长垣、东西黄须、霞庄一带,鬼子就这样被我们零打碎敲地歼灭了好几股。出来时,他们摆着“皇军威风”;回去时,马上驮着一堆堆的死尸,搞得鬼子有山不敢靠,见沟不敢过,遇林不敢进,东奔西窜,永无宁日。有时,游击队故意示弱,诱敌远离据点和交通线,瞅准机会,迅速集中兵力,对敌人后方据点里的老弱残兵,来一个突然袭击。等到敌人的“机动部队”赶回来时,连它的“老窝”也被游击队抄掉了。几十天后,敌人的分区“清剿”,在太行军民的打击下也被彻底粉碎了。
在这段日子里,虽然没有进行什么大的战斗,但是团参谋处的战绩统计却每天在增加着消灭敌人的数字:十几个,二十几个,最多时达到五六十个。
在这场频繁、激烈的斗争里,群众是怎样的呢?在反“清剿”刚开始时,他们心里还有点害怕,我们游击小组进行战斗,就让他们躲在高山上,树林里。当我们打了一些胜仗以后,少数胆子大的青年人就敢跟在我们后面拣个子弹壳、拾个罐头盒了。后来干脆就跟游击小组一起去打仗。有一次,鬼子在东西黄须、霞庄一带抢去几十头牛羊马驴,被我们游击小组在半路上夺回来又交给了群众。他们亲眼看到游击队是怎样打鬼子的,知道鬼子并不可怕,参加游击小组的人就愈来愈多了。我们将一部分缴获来的枪发给他们,并教会他们一些游击战的动作,再带着打了几次仗,新生的游击小组就建立起来了。开始,还是由主力部队带着干,到后来,群众干脆自己组织起来,三五个人便成一个战斗小组,拿起大刀土枪,随时随地跟敌人转,然后又在战斗中用缴获敌人的武器来武装自己。这样,在不长的时间里,一支新生的游击大军成长起来,群众性的游击战争在邯长大道两侧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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