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破棉袄到新棉袄 ——山东抗日根据地乡村变革与民生新生纪实（黎小弟指导 陈青撰文）

序章 寒风吹破旧时袄——民主生产互助的乡村变革

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华北平原笼罩在日伪军残酷“扫荡”与严密经济封锁的阴云之下，加之连年灾荒，山东抗日根据地陷入空前的生存危机。而在传统乡村深处，旧秩序早已千疮百孔：土地被地主豪绅牢牢掌控，荒地被私占封禁，贫苦农民刨土求生却处处受限，只能在饥寒与歧视中艰难苟活。阶层鸿沟割裂乡村，分散小农经济脆弱不堪，传统乡绅治理在战火中彻底崩塌，乡村既无抵御外敌之力，亦无安顿民生之能。

就在这片困顿与荒芜之上，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民主政权，以最朴素的初心叩问民心——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一场以民主赋权、生产固本、互助聚力为核心的乡村治理变革，在齐鲁大地上悄然铺开。

1943年12月，滨海区劳动模范大会上，时任山东省战时行政委员会主任的黎玉同志讲话中说：“刚才一个老大爷说，他活了五十多年还没见过这么一个会。那么，为什么共产党一来了就要开这么个会呢？我们这些穿破棉袄的人，都请来开会，说话，还请吃饭，请看戏，当成最恭敬的客人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今天的会是这个意思，要提倡生产，多种地多织布，求得大家有饭吃、有衣穿，改善我们大家的生活。”

劳动模范郑信在大会发言中讲：“早日没见我。不知郑信什么样，见了就不值一毛钱，过去我穿着破袄头子谁也看不起，现在还选我当了农救会长，还叫我在大会上讲话。我就和大家伙说说开荒的意思，就是叫大家不去要饭吃。过去咱有力量没处使，财主家有荒不让咱开，刨这里不准刨，刨那里不准刨。现在就好了，在民主政府、共产党帮助下，我开了七亩半荒，日子就过好了，上年光我自己开，今年就有五十多人。组织起变工队，大家互相帮助，加紧生产，多打粮食，吃饱了好抗日，这就是共产党、八路军教咱的好办法。所以共产党、八路军怎么走，我就怎么走。民主政府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天不早了，别的也不多说，总之主要的是咱大伙组织起来。”

1945年1月，滨海区劳动英雄和劳动模范大会在莒中县寨里河召开。从到会的全滨海区九百十三名模范和代表中，充分地展示着去年一年军民生产的巨大成绩，向人们指示出丰衣足食的远景。

 

1945年1月22日《大众日报》登载大会开幕盛况

除新解放区代表外，绝大部分代表都是穿着温暖的棉衣，老模范郑信身穿青色新大袄和白色新棉裤，到处向人说：“你看，我今年和去年大变个，穿上新棉衣，去年开大会还是穿着破大袄！”会场的一角几个劳动模范在回忆过去共产党没来和民主政府没成立时的穷苦生活，有名的赣榆县的“李有才”范家喜向老郑和刘兴义说：“咱们啦啦自话，想当年闹穷开荒时，镢头没往地下落，眼就花啦！”临沭县陈大娘说：“去年开大会时，穿破衣的占多半，今年开大会，穿新衣的占一多半了！”

郑信和刘兴义，受到全体到会代表的尊敬；当他们满面春光进入会场时，立刻拥上一堆人来，抢着和他拉手，问着：“那位是刘兴义同志？那位是郑信同志？从前光闻名，不见面，这回可见面了！”“过去光唱你的歌，说你的生产办法真多！”“今年多大年纪了？”老刘笑嘻嘻的谦虚地说：“都是共产党提拔的我，众人们的力量！”四周的人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着：“筛子筛，箩子箩，八关八选，真是模范！”

短短两年光阴，衣着的变迁，如同一幅浓缩的历史画卷，无声诉说着中国共产党在烽火硝烟中，以民主、生产、互助为犁，深耕乡村大地，改写万千底层百姓命运的壮阔历程。

一、旧土沉疴：破袄裹身的苦难乡村

彼时的山东乡村，无数如郑信一般的贫苦农民，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袄，早已遮不住刺骨寒风，更裹不住世代相传的屈辱。"过去我穿着破袄头子谁也看不起"——这句带着泥土气息的叹息，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旧中国乡村最血淋淋的伤口：土地是地主的，粮食是豪绅的，就连脚下的荒坡，穷人也无权刨开一粒泥土。

政治权力被少数阶层攥在掌心，广大农民在"老爷""主子"的呵斥声中，连抬头说话的权利都被剥夺。土地像一块巨石压在脊梁上，苛捐杂税如吸血蚂蟥层层盘剥，高利贷的利滚利更是将人逼上绝路。即便在丰收年景，农民碗里盛的依旧是野菜糊糊；寒冬腊月，炕头连一床完整的棉絮都找不到。当日寇的铁蹄踏碎田垄，当乡绅们卷着细软逃进县城，旧乡村彻底成了风雨飘摇的破屋——既挡不住豺狼，也护不了百姓，只留下一群攥着空拳头的农民，在黑暗里等待黎明。

二、民主之光：让穿破袄的人坐上主席台

抗日民主政权的到来，彻底打破了千年沉疴。一场深刻的政治变革，从制度深处唤醒沉默的乡村。

“三三制”政权搭建起团结各阶层的政治舞台，自下而上的民主选举，让普普通通的庄稼汉第一次拥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1940年《山东省人权保障条例》颁布，以法规之名守护百姓基本权利，终结底层民众任人欺凌的岁月。

 

1945年6月《劳动英雄大会特辑》刊载的山东省行政委员会主任黎玉大会讲话现场

至1942年底，山东抗日根据地基本区的10128个村中，已有8170个完成民主政权改造，占总数的80%以上，通过选举产生的贫雇农村干部占比达65%，彻底打破传统乡绅对乡村权力的垄断。（数据来源为《山东革命历史档案资料选编》第10辑 山东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滨海劳动模范大会，便是这场民主实践最生动的缩影。参会代表经群众“筛子筛，箩子箩，八关八选”层层推选，以劳动实绩与群众口碑为唯一标尺，彻底摒弃以财富、身份论高低的旧规。黎玉在大会上坦言，共产党将“穿破棉袄的人”奉为上宾，邀其登台讲话、共商农事，本质上是把乡村主人的位置，交还给真正耕耘土地的劳动者。

民主治理不仅赋予农民政治身份，更重塑乡村社会价值导向。在民主政权领导下，勤劳肯干、服务群众成为乡村社会尊崇品质，劳动模范成为备受尊敬的先进典型。这种以民主为基础的权力重构，使广大农民第一次获得政治平等与人格尊严，极大激发群众对民主政权与共产党的政治认同，为根据地各项政策落地提供坚实政治基础。

 三、生产自救：一针一线缝出新棉袄

日伪经济封锁，曾让根据地军民陷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绝境。“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成为抗日民主政权破局的唯一出路。减租减息切实减轻剥削，开荒免税、兴修水利、纺织晒盐多线并举，滨海区的生产与民生迎来根本性好转。

 

1945年6月滨海区英模大会专刊《劳动英雄大会特辑》刊载的滨海区行署专员谢辉大会题词 （莒南县档案馆藏）

减租减息落地见效，仅莒南、临沭、沭水、赣榆四县，减租佃户近两千户，减租三万余亩，减租粮十万余斤；临沭县雇工增资两个月即得粮九万多斤，底层百姓负担大幅减轻。根据地推行新开荒地三年免公粮，军民合力垦荒扩种，粮食产量连年攀升，饥荒局面彻底扭转。

纺织运动席卷乡村，据史料记载，1942年滨海区织布2.2516万匹，可满足军队需要；到1945年，滨海区纺车增至五万架、织机四千架，莒县一地便有纺织合作社一百二十八处，纺车万余架、织机千余张，滨海与鲁中、鲁南协同实现布匹自给，军民衣被不再依赖外来补给。沿海盐田大规模开辟，滨海军区建成盐田两千余亩，安东卫盐场年产盐七十余万斤，不仅保障民用军需，还以盐易物平抑物价，肥皂、黄烟等日用品逐步自给。

民生改善更为直观，据统计，滨海群众人均年负担减轻三十元，劳力户减负百元以上；机关部队生产自给率过半，群众公粮压力显著缓解。两届劳模大会的对比格外鲜明：1943年代表多衣衫褴褛、面有饥色；1945年众人皆着厚棉新衣，容光焕发。

一件新棉袄，裹住温饱，承载希望。郑信那句“多打粮食，吃饱了好抗日”，道破生产与抗战的血脉联系：民生改善是持久抗战的根基，抗战胜利是百姓安居乐业的保障。大生产运动不仅打破敌人经济绞杀，更让根据地站稳脚跟，让万千农民从生死边缘走向衣食无忧。

四、互助聚力：散沙拧成一股绳

分散的小农经济，终究难抵战乱与灾荒。中国共产党以劳动互助为纽带，将散落的农民凝聚成无坚不摧的合力。

 

1945年6月滨海区英模大会《劳动英雄大会特辑》刊载的山东省行政委员会主任黎玉大会题词（莒南县档案馆藏）

郑信一人开荒的身影，很快带动五十余人结成变工队，劳力、农具、耕畜统一调剂，耕作效率成倍提升。同时，变工队、互助组、搭犋组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据1944年滨海区农救会统计，莒南、日照、赣榆等五县参与互助群众达五万五千余人，其中莒南县变工队发展至876个，占全县村庄总数的92%。

农忙抢收抢种，旱季合力抗旱，纺织妇女抱团劳作，“无劳力的有人帮，有劳力的有处使”，成为滨海乡村的真实写照。

 

1945年6月滨海区英模大会专刊《劳动英雄大会特辑》刊载的劳动英雄孙桂英的颁奖词（莒南县档案馆藏）

原文：她十七岁就到婆家做团圆媳妇，日子没发过，挖野菜，吃糠，还得她下湖耪地，借人家二升穇子做“糊涂”吃，还得她用“工夫”还账，他公公是后的，爷儿俩光招架，她就动员丈夫参加了区中队，地里活—耪地、拾草都得她干了，她婆婆常常揪着头发打她。今年她参加了妇救会，仍是下湖干活，用扁担挑着筐，捎着拾粪、拾草，来家再办饭…她地里活不用人帮忙，耕种收割都能干，还跟人合伙去推盐。她种的地上粪多，工夫多，比别人都打的多，像她种的半亩棉花耪了八遍，收了十八斤半绒子，挨边的半亩地只收了八斤绒子，今夏她又被选为妇救会长，慰劳军队，照顾抗属都很积极。她今年没吃政府的优待粮，还组织了东庄的五家抗属开了个小合作社，保证以后也不吃政府优待的粮食。

孙桂英履历简介：1925年3月生，娘家是苍山县南哨村，17岁出嫁到郯城县掛剑区城里村（今郯城县泉源乡前城村）。新婚不久，村里召开动参大会，她积极鼓励和支持丈夫宋伯法参军。1943年，她精心种植的棉花，创下亩产250斤籽棉的好收成，被区委领导称为“种棉能手”。这年夏天，天气干旱，在她的精心管理下，她家共收获粮食2600多斤，籽棉500多斤，除了留下家里人的口粮外，其余的全部支援了前线，她被群众推选为劳动模范，光荣地出席了1945年1月寨里河滨海区劳动模范授奖大会。孙桂英的模范事迹先后被《大众日报》和《滨海日报》刊登，马陵山游击区的干部、群众还把她的模范事迹编成歌曲进行演唱。孙贵英的名字很快响遍了整个滨海地区。

全程化劳动互助，让生产效率提升三成以上，不少贫苦农户依靠集体力量当年便摆脱贫困。其中记载日照县涛雒区通过互助组实现人均耕地增加1.2亩，粮食亩产量较单干户提高40%，充分印证了集体协作的生产优势。

互助不仅是生产协作，更是人心凝聚。乡村隔阂在互帮互助中消融，争先生产、团结友爱的新风尚取代昔日冷漠疏离。刘兴义那句“都是共产党提拔的我，众人们的力量”，道出个体与集体相依相生的真谛。一个个互助组织，既是生产单元，更是抗战堡垒，将分散小农锻造成支撑根据地建设的钢铁力量。（数据来源：《滨海区互助合作运动档案》（山东省档案馆藏，1944年）。

五、尾声 棉袄换新，山河新生

从破棉袄到新棉袄，从受尽歧视到翻身当家，从孤立无援到抱团前行，山东滨海区乡村的脱胎换骨，正是中国共产党乡村治理智慧的生动实践。

民主赋予百姓政治尊严，生产筑牢民生发展根基，互助凝聚乡村社会合力。三者相辅相成，在连天炮火中重构了乡村秩序，改写了底层农民的命运。那件被换下的破棉袄，象征着旧时代苦难的终结；那件崭新的棉袄，预示着新时代希望的开端。

这段峥嵘岁月，不仅是山东抗日根据地巩固壮大的历史见证，更是中国共产党始终依靠群众、发动群众、造福群众的初心彰显。这段书写在齐鲁大地上的乡村新生传奇，历经岁月洗礼，依旧闪耀着不朽的历史光芒，为后世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治理启示与精神力量。

（黎小弟指导 陈青撰文）

资料来源

1. 黎玉《在滨海区劳动模范大会上的讲话》，《大众日报》1944年1月

2. 《滨海区劳动英雄与劳动模范大会盛况》，《大众日报》1945年1月20日

3、《劳动英雄大会特辑》，莒南县档案馆藏 1945年6月

4、滨海区纺织、盐田生产档案，山东省档案馆藏，1944—1945年

5、滨海区互助合作档案，山东省档案馆藏，1944年。

6、黎玉.在滨海区劳动模范大会上的讲话[N].大众日报,1944-01-05.

7、黎小弟 陈青“滨海劳动模范”老照片背后的历史烟云[J].烽火HOME.2025(01):32-35

8、黎小弟 陈青.一份失落的滨海英模名单.[J].烽火HOME.2025(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