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反扫荡：浴血三打铜井（黎小弟指导/陈青撰文）

引子：钉在沂蒙腹地的毒钉

铜井，即今山东省临沂市沂南县铜井镇，地处沂河以西，沃野平铺，地下蕴藏金矿，物产丰饶。抗日战争时期，此地向北扼守沂北通道，向南直接威胁山东分局、山东纵队机关活动区域，是分割鲁中抗日根据地的战略要冲。日军占领这里之后，修筑高大夯土围墙、深挖外壕，布设层层铁丝网与鹿砦，“还修成了两个大炮楼和15个小炮楼,驻有日军1个小队,30余人,配有1挺重机枪、2挺轻机枪和2个掷弹筒,伪军1个大队,即沂水伪县大队,600余人(另有汉奸、特务、叛徒、恶霸一二百人),配有1挺轻机枪和500余支长短枪。”敌人疯狂劫掠粮食、抓捕百姓、强征劳工开采金矿，频繁外出袭扰周边村庄，如同一颗冰冷的毒钉，死死楔入沂蒙抗日根据地的腹心地带。不拔除铜井据点，根据地的恢复与巩固便无从谈起。为拔掉这颗钉子，八路军山东纵队先后发起三次进攻，史称“三打铜井”战斗。（吴瑞林著《鏖战齐鲁：抗日战争回忆录》北京 金城出版社 1995.8 第168页）

鲁中抗日根据地军民反“扫荡”作战要图中的“铜井”位置

网络上长期流传一则说法：三打铜井之中，有一次是115师部队主攻。结合沂南地方志、《大众日报》战地报道、参战将领回忆录、地方党史档案考证，三次攻打铜井，作战主力全部为八路军山东纵队，没有一次由115师部队担任主攻。罗荣桓作为115师政委、山东军政委员会书记参与全局作战决策，属于上级领导统筹，并不等同于115师派出部队冲锋攻坚。前两次作战缺少爆破手段，强攻受挫、付出重大牺牲；第三次吸取血泪教训，运用工兵爆破技术，才最终摧毁坚固的炮楼群，拔除这处心腹大患。厘清部队建制，还原战斗全貌，是对革命先烈最好的告慰。

一、一战铜井

孙祖战役侧翼，暗夜奔袭火烧据点

1、战斗时间：1940年3月。1939年6月，日军对沂蒙大"扫荡"之后,1939年夏秋(7-9月),日军渡边中队进驻铜井,利用民房、商号改造出临时据点,目的控制铜井金矿。1940年春，日军推行“以战养战”策略，调集兵力进犯孙祖，企图奔袭山东纵队指挥机关。铜井是日军此次“扫荡”重要后方据点，大批日伪军由此出发开赴孙祖战场，据点内部守备力量空虚。八路军第一纵队司令员徐向前抓住战机，决定派出部队奔袭铜井，牵制这股敌人，使其无法回援孙祖主战场，同时，侦察据点防御虚实，伺机拔除这一威胁根据地的钉子。

2、指挥者。战役最高指挥为八路军第一纵队司令员徐向前、政委朱瑞，统筹孙祖战役全局，下达袭扰铜井的作战部署；前线直接指挥是山东纵队第二支队支队长孙继先，政委潘寿才，参谋长刘国柱。参战主力为山东纵队第二支队第五、第六团，配属少量地方游击武装，执行孙祖战役侧翼袭扰任务。

3、经过。孙祖战斗打响之后，部队借着夜色掩护远距离奔袭，17日夜，秘密抵近铜井据点，骤然发起突袭。战士们奋勇突击，毙伤日伪军数十人，烧毁了这处据点，日伪军撤出这处临时据点，铜井短暂回到我方控制下。

4、结果。此战毙伤日伪军数十名，有力牵制了敌人兵力，扩大了孙祖战斗的胜利成果。《大众日报》刊发战地简讯，记录下这次夜袭作战中八路军将士奋勇杀敌的实况。

 

1940年3月25日《大众日报》有关“一打铜井”的报道（备注：“一打铜井”作为孙祖战斗的一次侧翼配属行动，故报道简短：“小标题：来时有路去无路 如狼暴敌也哭泣 至17日夜，残敌百余突围向铜井一带逃窜，行至列庄又遭我民众武装伏击（损失未详），同时我军预知铜井敌寇空虚，已派有*部突入铜井，将此敌人与汉奸盘踞已久之一大巢穴，付之一炬。逃命敌人到处受击，回逃不得，多痛苦流涕，而向**一带逃去，正被我军追击中。”）

二、二战铜井：

内线泄密，浴血悲歌

1、战斗时间：1940年9月11日夜。1940年6月中旬，日伪再次从沂水城出兵,重新占领铜井,这次大规模动工修建17座炮楼、围墙、外壕、铁丝网,建成永久性大型据点。日伪军依仗炮楼四处蚕食根据地，频繁“清乡”，抓捕抗日干部，掠夺粮食，强征金矿劳工，袭扰周边村落，直接威胁山东分局等机关单位安全。根据地军政领导判断，铜井不除，鲁中南部根据地就难以稳固。根据地敌工部门成功争取到据点内部伪军内线，具备里应外合的条件，于是决定发起第二次攻打铜井战斗，希望以较小代价一举拿下据点。

2、指挥者。此次战斗前线指挥为山东纵队第二支队一团团长刘涌、政委罗真，参战部队是山纵二支队一团主力。作战计划依靠据点内线，夜里内外夹击夺取铜井。不料汉奸区长于兰田叛变告密，日伪军提前布下埋伏。我军部队冲入村内，当即陷入敌人预设包围圈，沂水、苏村方向日军迅速赶来增援，部队腹背受敌。

3、结果。八路军将士浴血拼杀，奋力突围，却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91名指战员壮烈牺牲，进攻最终失利。战后当地群众含泪将烈士遗骸集中合葬，后来修建八角革命烈士公墓，以此缅怀殉国英雄。铜井据点依旧被日伪军控制。

三、三战铜井：

爆破破垒，破晓克敌

1、战斗时间：1941年12月24日夜发起总攻，12月25日凌晨6时战斗结束（这个时间依据吴瑞林《鏖战齐鲁》；还有一说是1942年1月4日至5日）。1941年冬季，五万日军对沂蒙根据地发动惨绝人寰的大“扫荡”，制造大青山突围等诸多惨剧。日军主力撤退之际，刻意强化铜井据点，把它当作嵌入根据地心脏的战略支点。日伪军依托铜井不断南北袭扰，割裂鲁中根据地，疯狂掠夺金矿资源，关押迫害大批群众与抗日家属。

2、关于“三打铜井”战斗 的战略布署。直接指挥者、时任八路军山东纵队一旅二团团长的吴瑞林回忆：“这时，山东分局和山东纵队的首脑机关已集中于沂水的北界湖，并在这里召开军事会议。分局书记朱瑞、八路军一一五师政委兼山东军政委员会书记罗荣桓、山东纵队政委黎玉、山东纵队政治部主任江华等同志主持会议。我和旅长王建安同志接到通知出席会议。会议研究了反‘扫荡’以后的形势，认为敌之主力虽已撤退，但敌在我根据地内安设的据点尚待彻底拔除，当前的任务就是要抓住时机，彻底拔除这些据点，完全恢复我沂蒙山抗日根据地。会议特别指出沂水的铜井被敌占领后亦变成了敌之据点，对我威胁极大,并下达了尽快拔除这据点的任务。朱瑞同志提出：‘铜井是我们沂蒙根据地的中心，敌人在那里安设据点，对我们是一大威胁，必须立即将它拔除!’黎玉同志说：‘铜井不仅是我们沂蒙区的政治中心，还是经济中心，那里有大量的金矿，也是沂河两岸富饶的产粮区，敌人以此地作为中心据点,就等于在我们的心脏插上了一把刀子，拔除这个敌据点就成为我们的当务之急。’罗荣桓同志表示赞同，指出；‘要选好部队，作好准备，务求必胜’。”（吴瑞林著《鏖战齐鲁：抗日战争回忆录》北京 金城出版社 1995.8 第168页）

3、前线直接指挥。会议将拔除铜井列为优先作战任务，攻坚任务交由山东纵队第一旅执行，由吴瑞林率领二团担当这一硬仗，山东纵队一旅二团团长吴瑞林，团政委李伯秋，营连指挥员包括九连连长刘奇、副营长柴玉兴等。参战主力为山东纵队第一旅第2团，下辖一营、三营。

1944年摄于沂蒙区王庄（左为吴瑞林）

4、经过。1941年12月24日晚八时，寒风呼啸，夜色笼罩铜井，总攻信号下达。机枪骤然喷出火舌，子弹暴雨般泼向敌炮楼。几十公斤炸药包被送到日军主炮楼墙根。“轰隆！”一声巨响，大地震颤，冲天火光撕裂夜幕，日军中心主炮楼轰然崩塌。

随后，一座座炮楼在接连爆炸中土崩瓦解。硝烟滚滚，砖石飞溅，八路军战士呐喊着翻过围墙，冲入据点展开巷战。1月5日清晨6时，天色微明，铜井据点全部炮楼被摧毁，战斗宣告结束。

5、辉煌战果：“至25日凌晨6时即全部结束战斗。共击毙日军小队长以下30余人和伪军大队长以下270余人,俘伪军、汉奸特务、叛徒、恶霸600余人,解救了被敌关押的群众430余人（内有妇女100余人）和被强制劳动的民工数百人。我军伤副营长（柴玉兴同志）以下50余人，牺牲九连连长（刘奇同志）以下30余人,取得铜井战役的全胜。”（吴瑞林著《鏖战齐鲁：抗日战争回忆录》北京 金城出版社 1995.8 第175页）

6、意义。盘踞数年的铜井据点被彻底拔除，这颗楔入沂蒙腹地的毒钉被连根拔起，鲁中根据地南北连成一片，极大提振了沂蒙军民反“扫荡”斗争的信心。

四

三次铜井战斗的历史意义

三打铜井，尤其是第三次爆破攻坚的胜利，是沂蒙反扫荡后期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战斗。第一，彻底拔除日军安插在鲁中根据地腹心的重要据点，打通鲁中根据地南北联系，恢复根据地控制区域。第二，山东纵队一旅二团在王凤麟配合下，创造山东八路军爆破攻坚的成功范例，总结出一整套对付碉堡据点的实战经验，这套战术随后在鲁中部队推广普及。第三，极大地粉碎了日军“扫荡之后分割压缩根据地”的图谋，鼓舞了沂蒙军民的革命斗志。第四，战斗全过程充分体现了“党群同心、军民情深、水乳交融、生死与共”的沂蒙精神。

（黎小弟指导陈青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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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章备注。

1、史料辨析，一则广为流传的史实误读。网络上部分文章称三打铜井有一次是115师部队作战，这个说法并不符合史实。1941年底至1942年初，山东纵队与八路军第115师分属两套作战序列，统一接受山东分局、山东军政委员会领导。罗荣桓作为115师政委，参与攻打铜井的高层作战决策，但前线执行攻坚任务的是山东纵队第一旅二团，不是115师直属作战部队。讹误形成主要有三点原因：一是混淆领导决策与部队作战，把罗荣桓参与会议部署，当成115师部队直接打仗；二是对山东抗战两大武装格局理解不清，115师入鲁之后，山东纵队是山东本土成长起来的主力武装，铜井属于山东纵队作战防区；三是部分自媒体文学化演绎史料，不去核对战报、回忆录、地方志，以讹传讹扩散错误说法。还原历史，不能混淆部队建制，更不能张冠李戴。三打铜井，两次浴血受挫，靠着战士的牺牲与战术迭代，以爆破攻坚啃下硬骨头，三次战斗的主角都是山东纵队的指战员。罗荣桓等领导的统筹作用应当客观承认，但绝不能把山东纵队将士浴血拼杀换来的战果，错误归到115师名下。沂南县地方志、退役军人事务局史料、吴瑞林等参战将领回忆、原始战报档案，全部佐证：三打铜井，作战主力始终为山东纵队。尊重历史本貌，铭记流血牺牲的革命先烈，是后人不可推卸的责任。

2、关于汉奸于兰田。于兰田，沂（水）南地区大地主，民国时期红旗会（大刀会的一支）会首，抗战时期投靠日伪，出任伪区长，沦为汉奸，在我八路军策反下，曾两次反正，第一次骗了我们，二打铜井战斗中出卖了我军作战计划，致使我八路军91人闯入敌人设下圈套，91人全部牺牲（他躲入青岛）。后来又回到伪军大队长位置，盘踞于沂水城以南40里之孙家庄，并于1942年3月29日再一次反正，“在我积极争取下……率全部人枪百余反正”。（黎玉 罗舜初致中央军委电报《伪军于兰氏率百余人反正（1942年7月20日）》选自《黎玉保存的历史资料》）。其结局，据知情人士告知，到了1946年解放战争前期，那91位烈士的家属不干了，坚决要求镇压于兰田。

3、关于第三次铜井战斗的时间。吴瑞林回忆录写作中，把战斗时间记作1941年12月24日晚8时；而地方史志考证战斗打响为1942年1月4日夜，系跨年夜作战，回忆录记录时间与地方志记载时间存在口径差异，本文采用吴瑞林回忆录时间。 

二、参考文献

[1]吴瑞林著《鏖战齐鲁：抗日战争回忆录》北京 金城出版社 1995.8  

[2] 沂南县史志编纂委员会.《沂南县志》，齐鲁书社。

[3] 《大众日报》1940年战地报道（影印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