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与山东的不解情缘 ——纪念鲁迅先生逝世九十周年（黎小弟指导 陈青撰文）

前言

2026年10月19日是鲁迅先生逝世90周年，恰逢鲁迅先生诞辰145周年和《朝花夕拾》创作百年，上海、绍兴和北京等地举办了系列纪念活动，表达对这位文学巨匠的思念。鲁迅先生以笔为炬，照亮了近代中国的漫漫黑夜，他的文字穿越地域阻隔，思想跨越岁月长河，在华夏大地处处留下回响。齐鲁大地文脉悠远、风骨凛然。鲁迅一生未曾在此定居，仅曾短暂途经青岛，却因金石雅趣、文坛交谊、家国关切，与这片土地结下深厚渊源。先生离世之后，抗日烽火燃遍齐鲁山野，根据地军民高举鲁迅精神旗帜，创办鲁艺、组建战地文艺队伍，把鲁迅反抗黑暗、救国图强的思想，转化为敌后战场上文艺御敌的号角。时值鲁迅逝世九十周年，回望这段跨越生死与时空的缘分，一脉薪火相传的精神，在历史长河中交织成动人的篇章。

 

鲁迅先生像（摄于上海电影博物馆展柜）

一、鲁迅生前与山东的关联（1936年前）

鲁迅一生辗转各地，却从未在山东定居生活。1913年8月，他乘船途经青岛，仅做了一次短暂停留。自深夜抵达至次日下午三点离港，前后不过十五个小时，最终也未曾登岸游览。空间上的擦肩而过，并没有隔断文化与精神的联结。这位以笔为刃的文学巨匠，与齐鲁大地结下了长达数十年的深厚缘分。从金石收藏、文人交游，到时局关注、思想传播，鲁迅的身影与风骨，始终萦绕在这片热土之上。

1、金石寄情：痴恋汉画的文化知音

收藏山东汉画像拓片，是鲁迅坚持二十余年的一大雅好。他一生珍藏汉画像拓片共计696件，其中362件来自山东，数量超过总数一半，他尤其偏爱嘉祥武梁祠石刻。这份热爱始于1913年9月，友人赠予他十枚嘉祥武梁祠拓片，就此开启了漫长的搜集之路。平日里，他或是在北京琉璃厂寻访藏品，或是托付杨莘耜等友人，从济宁、曲阜、济南等地代为拓印，同事与亲友也时常向他赠送相关拓片。

这些古朴厚重的石刻艺术，也被他运用到自己的创作之中。《桃色的云》《心的探险》两部作品的封面，均采用武梁祠纹样设计。他曾计划编纂《汉画像集》，由衷赞叹汉人石刻“气魄深沈雄大”，还在《朝花夕拾·后记》中专门撰文，极力推崇山东嘉祥武氏石室画像。在金石笔墨之间，鲁迅与山东古老的文化文脉紧紧相连。

 

《桃色的云》封面（纹饰截取山东嘉祥武梁祠汉画像石拓片里的羽人云气图。羽人在流云之间飞翔，正好呼应书名《桃色的云》童话里浪漫、向往自由的意象。）

2、文苑相交：声气相投的文坛挚友

在近代文坛，鲁迅与多位山东籍文人、长期旅居山东的文化人士交往密切，彼此切磋学问、交流思想。诸城文人王统照在1923年专程拜访鲁迅，二人深入探讨文学理念，鲁迅也多次为其作品发声支持。聊城的傅斯年早在1919年，便在《新潮》杂志中盛赞《狂人日记》，称其为“中国近来第一篇好小说”。

时任青岛大学校长的蓬莱学者杨振声，与鲁迅书信往来不断；长期定居青岛的台静农，是鲁迅晚年搜集山东拓片的重要帮手，二人通信频繁、情谊深厚。此外，鲁迅曾与在青岛任教的梁实秋展开思想论战，一句“青岛是梁实秋布道的天下”，也成为近代文坛广为流传的轶事。天南地北的文人相聚，让齐鲁文坛始终回荡着鲁迅的声音。

3、心系故土：笔墨之间的家国关切

鲁迅心怀天下，始终密切关注山东的时局变化与社会百态。1914年青岛被外敌侵占，国土沦陷让他痛心不已，发出“胶州早非我有矣”的感慨，字里行间满是忧国忧民的情怀。山东的寻常物产，也悄然走入他的文学世界。《藤野先生》中写到的“胶菜”，便是知名的胶州大白菜。文中描绘北京白菜运至浙江后，被系上红头绳悬挂售卖，足见齐鲁物产声名远播。

1929年，轰动全国的《子见南子》风波在山东爆发。山东第二师范学校的学生编排该剧演出，却遭到当地孔氏族人以“辱圣”为名告发。鲁迅先生一直关注着“子案”事态的发展，极为同情二师学生。后来，他曾一针见血地指出：正是因为“圣裔”们的特权的压迫，“使那里的非圣裔的青年们，不禁特地要演出《子见南子》。”“子案”基本结束后，鲁迅于八月二十一日将全案过程中十一篇公私文字收集起来，加上“结语”，在《语丝》发表，做为揭露反动派镇压革命的生动材料。正如鲁迅在“结语”中指出的：国民党政府对“子案”的最后处置，表面是“息事宁人”之举，其实还是校长“撤差”，学生开除，依然是“强宗大姓的胜利。”（鲁迅《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选自《 山东党史资料》 中共山东省委党史资料征集研究会编 1982年 第一期 高文浩的文章《山东二师<子见南子>案始末》 第139页）。鲁迅全程关注事件走向，主动撰文声援进步师生，严厉批判落后顽固的封建势力，坚定地站在思想解放的一方。一支笔，成为他为民发声、抨击黑暗的利器。

1929年6月8日山东第二师范学校（曲阜）演出《子见南子》时的礼堂

4、星火相传：深耕不息的鲁学阵地

受鲁迅思想与作品的感召，山东成为国内最早传播鲁迅文学与精神的地区之一。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山东各地进步师生积极推广鲁迅的文章与思想，王统照更是年少时读《怀旧》深受启发，从此踏上文学道路。在鲁迅生前，齐鲁大地的进步青年、文人学者已经开始研读、传播他的作品。山东的文脉土壤，早已做好承接鲁迅精神的准备，为后来烽火岁月里的精神落地埋下伏笔。

二、全面抗战爆发后，鲁迅精神在山东抗日根据地落地

山河破碎，烽火燎原。鲁迅虽已逝去，但他的思想如火种，在山东敌后根据地熊熊燃烧。根据地军民以鲁迅之名创办艺术院校、组建文艺队伍，把新兴木刻、大众文艺的主张化为战地实践，以文艺为武器抗击侵略。

1、烽火鲁艺：以艺御敌的红色学堂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齐鲁大地成为重要的敌后抗日根据地。根据地军民高举鲁迅精神旗帜，效仿延安鲁迅艺术学院，先后创办两所鲁迅艺术学校，将文艺转化为救亡图存的武器。

山东鲁迅艺术学校是八路军山东纵队发起筹建的，1939年3月20日在沂水夏蔚成立，3月27日于朱位村正式开学。黎玉主导筹备工作，木刻家王绍洛担任校长，华楠任协理员，杨荆石任教导主任。学校设立戏剧、绘画、音乐三大院系，共有学员约150人，全体教职工总计180余人。学校以“艺术为抗战服务”为宗旨，坚持“不为艺术而艺术，艺术服务民族解放战争”，专门培养部队与根据地文艺骨干。

 

后排左一为王绍洛（山东昌邑人，受鲁迅指导的木刻青年，MK木刻研究会发起人之一。抗战爆发后回到山东敌后，带领鲁迅宣传大队深入根据地，创作大量抗日木刻、壁画，用美术动员群众，代表作有《孙祖伏击战》《迎接艰苦伟大的一九四零年》等）

 

华楠照片（抗战时期，曾任八路军山东纵队宣传大队大队长、山东纵队政委黎玉秘书、鲁中军区宣教科长；解放战争时期，任华野八纵宣教部长，参加孟良崮、解放上海等战役。）

在开学典礼上，八路军山东纵队政委黎玉到校发表题为《鲁迅艺术学校诞生的三个历史环境与它的三个任务》的讲话。黎玉从民族抗战、根据地建设、传承鲁迅精神三个时代背景展开论述，明确鲁艺三大任务：艺术服从抗战大局，建设敌后艺术堡垒；文艺作品着力表现游击战争与军民斗争；既要培养基层宣传干部，也要在战火中造就新型革命艺术家。他号召爱国文艺工作者投身抗战，在敌后斗争中淬炼光荣的人民艺术家。这次讲话为鲁艺办学方向、人才培养目标定下总基调，也为后续鲁艺宣大这支文艺队伍奠定思想根基。（《黎玉画传》中央文献出版社2011.6 北京 第142—143页） 

1939年3月27日，黎玉在山东鲁迅艺术学校开学典礼上的讲演。

师生们克服战火带来的艰难险阻，排演《农村曲》《送郎上前线》等剧目，创作大量木刻、漫画、宣传画。反“扫荡”形势紧张时，鲁艺拆分：抽调部分学员组建山纵宣传队，由华楠担任大队长；剩余百余人保留为鲁艺教导大队，继续由王绍洛领导，杨荆石协助开展教学与战地宣传工作，坚持流动办学。

同年8月，胶东鲁迅艺术学校在蓬、黄、掖抗日根据地成立，9月18日郝艺军就任校长。该校同样开设戏剧、音乐、绘画专业，还增设国防艺术研究会，专攻木刻、漫画、摄影等群众艺术。课程兼顾革命理论与艺术实操，并面向社会广泛招生，吸纳大批爱国青年。

两所鲁艺是延安鲁艺在华北敌后的重要分支，形成了“既是学校、又是宣传队、也是战斗队”的独特模式。师生们承继鲁迅倡导的新兴木刻与大众文艺思想，将抗争精神融入抗战事业，用文艺动员群众、鼓舞将士，为华北敌后战场输送大批革命文艺人才。

2、战地熔铸：鲁艺宣传大队的演变历程

这支红色文艺队伍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在战火之中不断整编、迭代，形成一条清晰的传承脉络。

① 初创前身阶段（1938年底—1939年）

1938年12月，八路军山东纵队于沂水王庄成立，同步组建山纵政治部宣传大队，华楠任大队长，全队四十余人，核心任务是下乡宣传抗日、组织群众、指导基层部队文娱活动。这便是鲁艺宣大最早的源头。1939年鲁中鲁迅艺术学校开办后，在残酷反“扫荡”压力下拆分，一部分学员划入华楠领导的山纵宣传队，另一部分编为鲁艺教导大队，王绍洛负责，杨荆石协助办学与战地宣传。两支队伍并行开展文艺工作，为后续合编奠定基础。

② 正式合编成立（1940年1月，沂水罗家官庄）

鲁艺教导大队、山东纵队宣传队、山东战地服务团三支力量合并，八路军山东纵队鲁迅艺术宣传大队（鲁艺宣大）正式诞生，王绍洛任大队长，李微冬为首任教导员（后由丁铸铁接任），朱瑞出席成立大会并讲话。当年鲁艺学校的协理员华楠、教导主任杨荆石，前期为这支文艺队伍的组建打下坚实基础。

 

杨荆石（1902—1943，沂蒙抗日先烈、画家，原沂源县黄庄镇青冶行村人，今济南市莱芜区）

宣大下设一队、二队，以及编导、戏剧、音乐、漫画标语、灯光、民运、总务7个组，全队约140人。一队奔赴鲁南、泰山、清河、胶东、滨海各战略区巡回演出、培训基层文艺骨干；二队跟随第一纵队政治部，扎根鲁中根据地开展工作。队员一身兼具多重身份：登台为演员，握刻刀便是美术创作者；行军途中开展民运工作，临敌之时承担对敌喊话、战地救护任务。

沂蒙群山之间，《黄河大合唱》雄浑唱响，话剧《雷雨》《孙祖伏击战》接连上演。队员沿着鲁迅开辟的新兴木刻道路，创作大量扎根敌后现实的版画、标语漫画，张贴在村庄土墙、战壕掩体之上。队伍辗转沂蒙、鲁南、滨海各大根据地，日军“扫荡”来临便化整为零，分散嵌入连队与村落，在绝境坚守文艺战线。

 

王绍洛创作《孙祖伏击战》木刻画

③ 抗战中期改编（1942年—1945年）

1942年，八路军山东纵队番号撤销，鲁艺宣大划归鲁中军区，更名为鲁中军区鲁迅艺术宣传大队。1943年根据地形势更加艰苦，队伍人员分流：部分骨干奉命奔赴延安深造，剩余队员继续坚持鲁中敌后战地宣传，化整为零深入连队、村庄，开展小型化文艺动员、对敌喊话。1941年渊子崖、西岭泉、蛟龙湾三次滨海根据地大型汇演，正是鲁艺宣大发展鼎盛时期的标志性实践。

④ 解放战争延续沿革

抗战胜利之后，队伍历经多次整编，番号几经变更，发展为华东野战军第八纵队文工团。随华野八纵转战大江南北，先后参加鲁南、莱芜、孟良崮、豫皖苏、淮海、渡江、解放上海等重大战役。华野八纵后来改编为第三野战军第26军，这支文艺队伍随之成为26军文工团。抗美援朝战争爆发，文工团随军入朝开展战地文艺工作。

⑤ 队伍收尾（1953年）

1953年，26军文工团正式撤销建制，全体人员分流，骨干力量转入南京军区前线话剧团、济南军区前卫文工团等部队文艺单位。自沂蒙烽火中诞生的鲁艺宣大，血脉就此融入新中国军队文艺体系。

3、滨海盛会：三大汇演，烽火中的文艺检阅

1941年，山东滨海根据地迎来敌后文艺的高光时刻。在中共山东分局书记朱瑞推动下，山东省战时工作推行委员会、山东省文化界救亡协会接连组织三次大型剧团联合汇演，鲁艺宣大作为核心主力全程参与。这三场盛会，是山东抗战文艺史上标志性事件，既是根据地文艺力量的集中检阅，也是面向军民的战前动员。

（1）渊子崖八大剧团汇演。5月，渊子崖八大剧团汇演在敌我交界的沭水县渊子崖村拉开帷幕，历时十天。泥土垒起简易舞台，村民腾屋借物，四百多名文艺战士汇聚于此。鲁艺宣大带来话剧、街头剧、合唱，同时展出木刻作品，践行鲁迅大众文艺的理想。《雷雨》《归队》轮番上演，木刻版画直面苦难与抗争。《大众日报》专门报道这场盛会，在敌人眼皮底下，文艺化作刺破阴霾的光芒。

1941年5月17日，第115师战士剧社、抗大一分校文工团、山东纵队鲁迅艺术宣传大队等8个剧团在沭水县渊子崖村（今莒南县）举行为期10天的文艺会演，中间抱球者为傅泉。

（2）西岭泉十一剧团汇演。6月，汇演移师莒南西岭泉，规模扩大为十一大剧团汇演。在渊子崖汇演基础上，汇演更偏重短小通俗的独幕剧、小调剧与街头节目，面向基层培养庄户剧团骨干，让抗日文艺走进千家万户。

（3）蛟龙湾八一大汇演。8月，恰逢八一建军节，蛟龙湾八大剧团汇演在临沭蛟龙湾举行。这里靠近山东分局与115师驻地，汇演增设剧目评奖。《李秀成之死》《老太婆的觉悟》等剧目登台，山东快书、歌曲、舞蹈异彩纷呈。此时日军大规模扫荡的阴云已经笼罩根据地，汇演落幕，各剧团即刻分散奔赴前线，转入隐蔽的战地宣传。

这连续三场汇演，是山东敌后文艺的顶峰。盛会过后，残酷大扫荡席卷滨海与沂蒙，集中汇演的形式就此中断，文艺队伍转入分散小型化的战地斗争。鲁艺宣大带着舞台上的呐喊，重回山野村落，继续以笔墨、刻刀与歌声坚守阵地。

三、精神长存

从鲁迅生前海上短暂停靠青岛，数十年醉心山东汉画像、与齐鲁文人书信往还、心系山东民生时局；到先生辞世之后，山东抗日根据地军民接过精神火炬，创办鲁艺，组建鲁艺宣大，队伍历经数次整编，多次举办盛大文艺汇演，用木刻、戏剧、歌曲动员民众抗击侵略者。鲁迅与山东的缘分，跨越生死，贯通文脉、思想与革命。

硝烟早已散尽，但鲁迅刚正不屈、心系民族、追求光明的精神，早已深深融入齐鲁大地的血脉之中。一纸拓片、一篇文章、一所战时学堂、一支踏遍沂蒙山野、历经多次整编的文艺队伍，都是精神传承的载体。回望这段历史，跨越时空的文脉与风骨依旧熠熠生辉，不断提醒后人：文化可以凝聚力量，笔墨亦可化作刀枪。

尾声

一段萍水相逢，牵起两地文脉；一种精神信仰，点亮百年征程。时值鲁迅逝世九十周年，回望这段齐鲁大地烽火传承鲁迅精神的历史，更觉鲁迅精神历久弥新。时至今日，鲁迅精神早已不再局限于书本文字，它化作向善向上的力量，融入齐鲁大地的山川草木、市井街巷。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这段跨越百年的缘分依旧焕发活力。先辈们以笔为戈、以艺抗战的担当，心怀家国、勇毅前行的品格，将永远被铭记、被传承。文脉不息，精神永续，鲁迅先生留下的精神火炬，终将在一代又一代人手中，继续照亮前路、薪火长明。

 主要参考文献

1、《 山东党史资料》 中共山东省委党史资料征集研究会编 1982年 第一期

2、《黎玉画传》中央文献出版社2011.6 北京

（黎小弟指导 陈青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