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记九一八：白山黑水赴齐鲁 齐鲁子弟出关东 ——为纪念“九一八”事变九十五周年而作（黎小弟指导 陈青撰文）

引言

1931年9月18日夜，沈阳柳条湖的一声爆炸，撕裂白山黑水间的宁静。国土沦丧，千万东北同胞告别家园，向关内辗转流亡。一批东北爱国将士、义勇军骨干千里奔赴齐鲁，扎根沂蒙群山、胶东半岛投身抗日烽火。谁也未曾料到，十四年后，当抗战胜利的钟声响起，历史将上演一场反向远征：数万齐鲁子弟、山东八路军将士与地方干部整装北上，横渡渤海，奔赴这片饱经劫难的黑土地。一来一往，山海相望，白山黑水与泰沂齐鲁，在十四年烽火中紧紧相连。

“九一八”事变后日军侵占东北形势图

奔赴山东的东北儿女，怀揣收复故土的信念，有人浴血沙场、以身殉国；也有人屈膝附敌，沦为祸乱一方的奸徒。同一场国难，两样人生抉择，在山东敌后战场交织碰撞，共同书写下这段双向奔赴的厚重往事。

一、故土沦丧，忠骨赴鲁：东北力量汇入山东抗日洪流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国民政府采取不抵抗政策，东北大片国土迅速陷落，数十万东北军被迫撤入关内。这支庞大的部队历经西安事变，被逐步拆分布署于全国各个战场。除后来进入鲁苏战区、在山东敌后坚持抗战的51军、57军外，其余东北军各部奔赴多地御敌：1933年长城古北口，王以哲部打响惨烈阻击战；淞沪会战，吴克仁第67军死守苏州河，军长以身殉国；河北战场，吕正操率部起义开辟冀中根据地；还有部队转战淮河、台儿庄、武汉、长沙，远至滇西战场。千千万万背井离乡的东北子弟，分布在正面战场与华北敌后，在祖国各地抗击侵略者。只有一部分东北军将士奉命进入齐鲁大地，构成山东敌后战场中独特的东北籍抗日力量。

1、东北军入鲁

故土沦陷之后，入关的东北军历经整编、分割。身负张学良重托的将领于学忠，扛起带领东北残部坚持抗战的重任。1939年1月，国民政府设立鲁苏战区，于学忠出任总司令。同年3月，他率领战区总部、第51军进驻沂水东里店；随后第57军入鲁，驻防鲁南与滨海地区。51军扎根沂鲁山区，57军111师由常恩多驻守莒县、日照、诸城一带，112师布防兰陵、苍山。数万官兵大多是背井离乡的东北子弟，心底深埋着重返家乡、收复东北的夙愿。

于学忠照片

2、主要战例

入鲁之后，于学忠麾下东北军与山东八路军在鲁南、滨海战场多次协同御敌，留下多段国共联手抗敌的战例：

（1）蒋峪战斗。1939年4月，蒋峪反攻战斗打响，51军苦战收复临朐蒋峪，牢牢守住沂鲁山区的战略立足点。同年6月，日军发动大规模鲁中夏季大“扫荡”，重兵合围鲁苏战区总部。惨烈的冯家场战斗中，114师少将旅长方叔洪身陷重围，浴血之后自戕殉国。

（2）板泉崖、上河、九里坡伏击战。驻防诸日莒山区的常恩多111师，在滨海地区持续出击，于板泉崖、上河、九里坡多次伏击日军运输队。

（3）王家庄子战斗，

1940年1月25日（农历1939年腊月23)，在莒南县城东王家庄子村，莒南县抗日武装大队配合57军111师662团，歼灭日军喜早支队200余人，缴获野炮一门等大批武器，是鲁东南国共配合抗战的经典战例。《大众日报》1940年2月10日专门作了报道。《大众日报》盛赞此战为国共联手御敌的典范。

（4）白彦战斗。在鲁南腹地，1940年2月至3月爆发白彦战斗，八路军115师主力发起白彦争夺战，三进三出，历时半月反复争夺。盘踞白彦的大地主汉奸孙鹤龄、孙益庚父子长期勾结日伪，构筑堡垒，阻断鲁南根据地交通。白彦战斗之前，东北军已俘获孙氏父子，在抗日军民与东北军友军代表共同参与的公审大会上，将这对汉奸父子处决，伸张民族大义。白彦一战稳固鲁南根据地，与东北军在沂鲁山区的山地作战互为犄角。

 

1940年3月25日《大众日报》报道文章《孙逆鹤龄投敌执行枪决大快人心》

（5）收复大店、碑廓战斗。1940年11月24日(57军111师333旅万毅部)11月17日第一次进攻，因敌机增援暂时撤出；11月24日再次围攻大店，歼灭莒县来援之敌70余人，大店据点日伪军连夜逃跑，大店收复。后来，部队还发动碑廓据点攻坚战，拔除日伪据点、破坏交通线，粉碎日军的蚕食图谋。

（6）对崮峪战斗。1942年冬季大“扫荡”期间，爆发对崮峪战斗，51军一部与八路军同时被日军合围，两军并肩阻击强敌，奋力突围。这支漂泊异乡的东北军，依托沂蒙群山开展山地阻击战与突袭破袭，长期牵制大批日军兵力。这一历史情景，在《黎玉传记 六、冲破黎明前的黑暗（下）》一文中得到还原：“不久，东北军第五十一军的一个营长带着一个连也从北边被日军压迫过来，请求上山。由于东北军前不久刚和我们闹磨擦，杀害了我地方工作人员，不少人对他们有怀疑。黎玉接到报告后，就说，大敌当前，应当同仇敌忾，进行火线上的统一战线，即刻准他们上山。”

3、“八三”事件。1942年8月3日，身患重病的国民党军第57军111师师长常恩多在甲子山举事，宣告111师改称东北挺进军，率部脱离国民党军。由于行动仓促，缺乏政治思想基础和组织准备，自8月6日起，举事部队一度陷入混乱。8月8日，郭维城奉常恩多令率余部约2700多人、300多名家属向滨海抗日根据地莒南县王家坊前开进。8月9日凌晨，常恩多去世。根据中共山东分局的建议，恢复111师番号（亦称新111师），郭维城与万毅同为副师长。是年12月，万毅被推选为师长。在山东分局领导下，这支部队不断得到整顿和加强。（《山东抗日根据地历史图片集》 中央文献出版社）

（附：黎小弟在《关于东北军111师起义的情况（黎玉/1967年11月11日）》（2025-09-01）一文的注释说明，本文是黎玉在“文革”期间为外调人员写的一份材料留存的底稿，关于文中所用“起义”一词，1942年8月5日山东分局和115师（朱、陈、罗）给中央和北方局的电报上说的是“111师发生了又一次重大事变，没有说是起义。8月15日，毛泽东给朱瑞的电报说：常恩多事件我们不应牵涉在内，你们发表了他们的新闻，是不适当的，今后要注意。9月6日中共中央书记处致朱、陈、罗并周的电报说：“常恩多事件是国民党军队内部的变化，我们不要发表文章和不同意见，国民党对常师的处理我们不要反对，有人问我们对此事的意见，我们告诉他们，我们不赞成常师的态度。9月9日朱给中央的电报，对这一事件也只说是”激于义愤而出之冒险举动“，没有讲到起义，根据以上指示，在正式出版的党史、军史著作中，均称”八三事变“，而不称”八三起义“。文章最后注明，线索人：万毅、王维平、孙立基、谷牧、陈士榘、萧华、郭维城、张甦平、闻述尧  黎玉11月11日写完于12日交） 

东北军57军111师师长常恩多

1944年10月，山东军区将新111师改编为八路军山东军区滨海支队，万毅任滨海军区副司令员兼滨海支队支队长。继续在滨海地区对日作战，成为八路军中一支出自东北军的劲旅。

 

滨海军区副司令员兼滨海支队支队长万毅（《山东抗日根据地历史图片集》 中央文献出版社）

4、“阻李送于”。“八三”事件之后，鲁苏战区实力大减，于学忠麾下仅剩51军。蒋介石计划派遣嫡系李仙洲部入鲁接替于学忠，核心任务包含强力反共。山东分局制定“阻李送于”策略：阻击李仙洲部入鲁，同时为于学忠部队西撤提供便利。1943年7月，于学忠不等李仙洲前来接防，主动率领51军和战区机关撤离沂蒙山区。双方预先约定，于部撤离时燃放烟火为信号，八路军顺势接管阵地；沿途根据地军民筹措粮草、派出武装警戒，掩护部队安全西撤至皖北阜阳。随着于学忠部离开，沂鲁山区、诸日莒山区大片战略要地转入八路军手中，山东敌后抗战格局迎来重大转折。

二、林海烽烟入泰沂：刘海涛、王凤麟血洒齐鲁

“九一八”事变后，东北难民流离失所，大批爱国官兵、东北抗日义勇军、抗联战士不甘屈服，奋起抗击日寇。在日军持续重兵围剿之下，义勇军、抗联损失惨重，一部分余部退往苏联休整学习，另有一批骨干受中共派遣，奔赴华北敌后开辟抗日根据地。

有两位从东北白山林海走来的八路军指挥员——刘海涛与王凤麟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二人亲历东北艰苦抗日斗争，到苏联学习，受党中央派遣奔赴山东根据地，将关外宝贵的抗争经验带到沂蒙群山。

1、山纵六支队、鲁中军区司令员刘海涛。山东聊城人，“九一八”事变后投身东北抗日义勇军，转战松花江沿岸，在白山密林抗击日寇。义勇军遭到日军重兵围剿损失惨重，刘海涛远赴苏联系统研习军事。1938年，受中央委派，随同张经武、黎玉奔赴山东，开辟鲁中抗日根据地，担任山东纵队第六支队、鲁中军区司令员。他将东北山林游击战战法移植到泰沂山区，带领部队在东平、肥城一带辗转开展反“扫荡”，主动拔除日伪据点，发动群众建立基层抗日政权。1941年11月，在沂蒙反“扫荡”战斗中，不幸陷入敌人包围圈，浴血奋战，壮烈牺牲。他把在东北点燃的抗日火种，延续在齐鲁山间，直至生命最后一刻。

2、爆破英雄王凤麟。黑龙江宁安人，原名李芳。“九一八”事变后，两位兄长投身东北抗联第五军，受家人感召，王凤麟也走上抗日道路，潜入伪军内部开展兵运工作。1933年，他策动伪军一个营起义，部队编入东北抗日联军第四军，王凤麟任军直特务连连长。此后，他被选派赴莫斯科东方大学专修工兵爆破技术。1938年学成归国，奉命奔赴沂蒙根据地。彼时山东八路军攻坚力量薄弱，面对日军坚固碉堡难以破袭。王凤麟在山东纵队开办爆破训练班，就地取材配制黑火药，推广石雷、踏雷，手把手培养数百名爆破骨干。这套爆破战法，成为山东八路军拔除据点、打破日军囚笼政策的利器。

王凤麟，鲁中军区第二团副团长，在马鞍山保卫战中英勇牺牲。（《山东抗日根据地历史图片集》 中央文献出版社）

1942年吉山战斗中，王凤麟右腿负伤，被迫截肢。同年11月，日军发动大规模冬季“扫荡”，他带领伤员、家属坚守莱芜马鞍山。数千日伪军轮番猛攻山头，他凭险顽强阻击。弹药耗尽，王凤麟壮烈殉国。王凤麟创造的爆破攻坚战术，显著提升山东根据地拔点破封的作战能力，深刻推动山东敌后抗战的发展。

三、歧路沉沦：随伪满军入鲁的降者

与此同时，日本扶植伪满洲国，收编投敌的原东北军官兵组建伪军武装。1938年，伪满“李支队”在日本顾问伊达顺之助（化名张宗援）率领下渡海南下，侵入胶东，原东北军军官赵保原便在这支部队之中。关外“九一八”燃起的战火，就此随这支队伍蔓延至千里之外的齐鲁大地。

赵保原 辽宁人，原为东北军军官。东北沦陷之后，他没有奋起抵抗，反而投降伪满，在伪军中任职。1938年，跟随张宗援（伊达顺之助）的伪满李支队渡海侵入胶东。伪满李支队入鲁后，进攻掖县、黄县等地抗日武装。不久，张宗援部爆发内讧，赵保原趁机自立门户，收编胶东土匪与游杂武装，盘踞莱阳一带。抗战期间，他反复无常，时而假意与抗日力量谈判，时而配合日军“扫荡”根据地，制造多起惨案，残害胶东百姓。1945年，八路军发起讨逆战役，攻克赵保原老巢万第，赵保原仓皇逃窜，1946年被胶东军区部队击毙。

同样因“九一八”被迫离开东北，有人舍身赴国难，有人屈膝事敌寇。两股源自东北沦陷的力量，在胶东、鲁南的战场上刀兵相向，忠奸立判。破碎的家国之痛落在沂蒙群山与胶东丘陵之上，这群来自白山黑水的人，在齐鲁大地做出截然不同的人生抉择。英雄热血融入山河，叛将的罪行被永久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四、齐鲁子弟出关：胜利之后的北上征程

历史的轮回充满深意。九一八之后，大批东北儿女背井离乡，千里奔赴齐鲁，在山东敌后浴血抗敌；早在抗战最艰苦的相持阶段，党中央就已经预见到这场双向奔赴。

山东军区主力部队挺进东北示意图（《黎玉画传》中央文献出版社 2011.6第189页）

1、筹划进军东北

（1）1942年7月9日，毛泽东致电在山东指导工作的刘少奇，在密电中作出深远战略预判：“因此就须估计日本战败从中国撤退时，新四军及黄河以南部队须集中到华北去，甚或整个八路、新四须集中到东三省去，方能取得国共继续合作的条件（此点目前不须对任何人说），如此则山东实为转移的枢纽。”

（2）1944年，中央再电山东分局，指示胶东区党委组建满洲工作委员会，提前遴选东北籍干部，搜集东北情报，为进军黑土地埋下伏笔。

（3）当十四年抗战迎来胜利，纸面上的战略预判迅速转化为雷霆行动。1945年8月日本宣布投降，中共中央作出“向北发展，向南防御”的重大战略决策。东北物产丰饶、工业基础雄厚，是决定全国战局的战略要地。

（4）9月11日，中央电示山东分局：“为利用目前国民党及其军队尚未到达东北的时机，迅速发展我之力量，争取我在东北巩固之地位。中央决定从山东抽调4个师12个团，共25000人至3万人，分散经海路进入东北活动，并派肖华前去统一指挥。”

（5）1945年9月19日 中央《目前任务和战略部署》“全国战略方针是向北发展，向南防御。山东主力及大部分干部迅速向冀东及东北出动。第一步，由山东调三万兵力到冀东，协助冀热辽军区肃清敌伪，完全控制冀东、锦州、热河。另由山东再调三万兵力进入东北发展。”

（6） 1945年9月20日 中央发出由刘少奇起草的致山东分局并罗荣桓、黎玉转林彪的电报：“发展东北、控制冀东热河，中央完全依靠你们及山东的部队和干部，原则上以山东全部力量去完成此任务……要在两个半月之内，以非八路军共产党面目在东北组织二十万至三十万能够作战的军队，要在冀东屯集五万至十万军队，阻绝蒋介石，不能进入满洲。因此，时间非常紧迫，望你们迅速动作，越快越好。你们的部队和干部应寻找一切可能的道路，立即出动，进人东北及冀东。罗荣桓与萧华希望能很快到东北。（《黎玉画传》中央文献出版社 2011.6第188—190页）

（7）1945年9月29日，中央发出由刘少奇起草的致罗荣黎玉、彭真、陈云并告许世友、林浩电，指出：“向东北和冀东进兵及运送干部，是目前关系全国大局的战略行动，对我党今后斗争有决定作用。时间决定一切，必须在二十天至一个月内渡过二三万部队和干部，否则决不能完成战略任务。”（黄瑶主编《罗荣桓年谱》人民出版社 2002年11月第1版 第443、444页）

山东军区司令员罗荣桓 副政委黎玉统筹部署，部队分海路、陆路挺进东北。海路为主力，数万将士搭乘木帆船横渡渤海，在辽东半岛庄河、貔子窝登陆；陆路部队穿越冀东，向东北腹地开进。总计抽调6万余主力部队，2万多名地方干部，汇成浩荡的出关队伍，其中包含八路军主力、地方武装、党政干部与基层民兵。

这支队伍里，既有在沂蒙历经反“扫荡”、攻坚拔据点的老兵，也有深耕根据地政权建设的地方干部。当年“八三”事件组建的新111师，这支常恩多留下的东北军部队，在万毅带领下重返阔别多年的东北故土。将士们带着在山东敌后淬炼出的游击作战、根据地建设、群众动员经验奔赴关外。

这一次，轮到齐鲁儿女踏上东北的土地。当年从白山黑水逃难来鲁、在沂蒙浴血奋战的东北籍将士，不少随大部队重返家乡；大批山东子弟，则奔赴那片饱受十四年战火蹂躏的黑土地。一来一往，完成这场跨越十四年的远征，“九一八”开启东北人入鲁抗战的序章；抗战胜利，山东军民挥师出关，奔赴黑土巩固解放阵地。

尾声

烽烟流转，山河光复。本文《铭记九一八：白山黑水赴齐鲁 齐鲁子弟出关东——为纪念“九一八”事变九十五周年而作》，记录的正是这一段跨越山海的历史。“九一八”的炮火，迫使东北军民流亡关内，一批关外儿女远赴沂蒙、胶东，在齐鲁群山浴血抗击侵略者。

当抗战胜利号角吹响，历史的洪流调转方向。数万山东八路军战士、地方干部告别齐鲁，渡海北上，奔赴白山黑水。从“九一八”东北人入鲁抗战，到抗战胜利山东子弟出关，白山黑水与齐鲁大地，因这场民族救亡的战争紧紧相连。回望九十五载岁月沧桑，山河无恙，但警钟长鸣。我辈当铭记这段双向奔赴的抗争史，缅怀先烈，勿忘国耻。

主要参考文献

1、1940年3月25日《大众日报》报道

2、《黎玉画传》中央文献出版社 2011.6

3、《山东抗日根据地历史图片集》 中央文献出版社

4、黄瑶主编《罗荣桓年谱》人民出版社 2002年11月

5、黎小弟《黎玉传记 六、冲破黎明前的黑暗（下）》

6、黎玉《关于东北军111师起义的情况（黎玉/1967年11月11日）》

7、黎小弟 陈青《火线上的统一战线》烽火home网站2015

（黎小弟指导 陈青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