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合影照背后的胶东风云——1939年黎玉与胶东抗日将领的历史回望（黎小弟指导陈青撰文）

这张拍摄于1939年11月的黑白合影，是胶东抗战史上弥足珍贵的影像。镜头定格之时，八路军山东纵队政委黎玉正赴胶东视察，与胶东抗日武装的核心骨干并肩而立。朴素粗厚的棉衣、紧实的绑腿，没有华丽的戎装，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神情坚毅、目光沉静。谁也无法预知，这帧短暂的相聚之后，等待他们的是日伪反复“扫荡”、敌顽夹击的残酷斗争，有的人没能看见胜利的曙光，血染胶东大地；有的人浴火前行，在漫长征程中继续扛起救国大业，为民族解放倾尽一生。

一、胶东定策

1939年，抗战进入相持阶段，日军抽调重兵加紧“扫荡”敌后抗日根据地，胶东的斗争形势陡然严峻。天福山起义点燃的抗日烽火虽已播撒开来，但各地抗日武装分散，力量亟待整合，根据地发展方向亟需明确。作为山东抗日根据地主要创建者之一，黎玉此行身负山东分局、山东纵队的重托，并非一次简单的视察。

 

山东分局、山东纵队致北方局、中央电文

“1939年10月，黎玉去清河、胶东区检查工作，于11月10日到达胶东。他深入胶东，与当地军政干部会商研判，在掖县七区周官庄，黎玉向胶东区和第三军区负责人作了重要指示，提出胶东的战略任务是：第一步，控制大泽山、昆嵛山，掌握东海、西海地区；第二步，夺取牙山，掌握胶东中心战略要点；第三步，以牙山为依托，南下海阳、莱阳与顽军决战。确立依托大泽山、昆嵛山、牙山山区建立根据地的思路，着力把孤悬敌后的胶东半岛，打造为山东抗战稳固的战略支点，黎玉指出了胶东对敌斗争中的关键问题，对胶东的抗战、反顽斗争具有重要指导意义。同时，围绕武装整编、政权开辟、统一战线等工作统筹布局，为胶东抗日根据地扎根、发展、壮大定下方向。”（《黎玉画传》中央文献出版社 2011.6 第75—77页）。站在他身旁的，正是撑起胶东抗日武装的中坚力量：李丙令、赵一萍、张咨明、张铎、高锦纯、李耀文、蔡雍泉。他们大多二十多岁，从天福山起义的烽烟中走来，是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五支队的指挥员、政工骨干，是胶东敌后抗战的主心骨。

二、将星云集

这张合影，是胶东抗日指挥中枢的珍贵群像。彼时敌后物资极度匮乏，将领们身上的棉衣臃肿、甚至不甚合体，绑腿却打得整齐紧实，简陋装束之下，是严明的纪律与坚定的信念。

1、高锦纯，陕西米脂人，1930年入党，受组织委派赴胶东，1938年9月牵头完成三军与掖县三支队合编，组建八路军山东人民抗日游击队第五支队，初编即7000余人，是当时山东规模最大的起义武装之一，为胶东武装正规化奠定根基，带领部队开辟蓬黄掖最早的抗日根据地，稳定了胶东西部核心区。

2、赵一萍，原名马兰馨，又名马香圃、马秀生，山东寿光人，1925年入党，1937年参加胶东起义，蓬莱抗日游击队早期指挥员，抗战时期，先后任六十一团团长、五支队二十五旅副旅长、五旅参谋长、胶东第三军分区司令员，长期在胶东西线指挥反“扫荡”、反投降作战，善于依托山地开展游击作战，多次粉碎日伪军对掖县、蓬莱一带的进攻。建国后，在海军工作，1955年授少将军衔。

3、李丙令，山东平度人，1936年入党，天福山起义参与者，历任六十三团政委、胶东军区十三团政委、旅政治部主任，山东军区第六师政委，扎根西海、北海战场，带领部队在平度、招远一带和日伪长期周旋，是西海根据地军政工作骨干，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

4、李耀文，山东荣成籍，原名张锡绅，1937年入党，彼时已是成熟政工干部，负责部队思想动员与群众工作，历经抗战、解放战争、抗美援朝，1955年授少将，1988年晋升海军上将，百岁一生，戎马报国。

三、血染胶东

合影定格了这群青年指挥员意气风发的模样，残酷的战火很快袭来。照片拍摄之后，胶东迎来抗战最艰难的阶段，日伪顽势力相互勾结，封锁、“扫荡”轮番袭来，硝烟笼罩半岛大地。合影中的三位战友，先后将生命献给胶东的抗日事业，用热血践行了革命信仰。

1、张咨明，原名张铭通，山东莱阳人，胶东抗日游击队组织科长，第五支队五旅十四团政委。1940年6月，日军秋山肇少将调集5000余日伪军发动“六一”大扫荡，800余敌兵合围灵山阵地，胶东区党委机关、抗大一分校胶东支校上千名无自卫能力人员就在灵山后方。张咨明率不足两个连的兵力阻击，死死拖住敌人，掩护后方机关转移。阵地被炮火割裂，战至最后，他带领12名战士与敌人肉搏，最终壮烈牺牲，年仅25岁。一同牺牲的指战员200余人，他被列入全国著名抗日英烈名录。

2、张铎，山东荣成人，1932年入党，时任山东纵队第五旅政治部副主任。1941年1月29日，部队在平度马戈庄转移时因汉奸告密遭敌突袭，电台是敌后指挥唯一通信命脉，为掩护旅机关突围、抢回收发报机，他主动断后，不幸中弹牺牲，年仅26岁，用生命守住根据地通信生命线。

3、蔡雍泉，又名徐戎前，1914年生于山东文登，1932年入党，1938年参加天福山起义，历任八路军山东纵队第五支队十五团政委、东海指挥部政委等职，1941年3月在胶东反投降战役中牺牲，年仅27岁。他是胶东早期武装斗争的核心组织者之一，事迹载入地方党史。

抗日战争时期，胶东军民付出了巨大牺牲，据统计，山东省抗日战争期间牺牲烈士59475名，其中胶东为18072名，占30.4%,全省抗日烈士数前十位的县胶东就有5个。抗属户数和烈士数反映出，抗战期间胶东抗日武装的壮大和胶东人民所做出的巨大牺牲。

时任胶东区委书记的林浩于1943年在《大众日报》上发表《纪念胶东六年来的抗战烈士》一文，列举过牺牲的团级以上烈士名单，张咨明、张铎、蔡雍泉位列其中：“……六年来胶东抗战烈士还有张铎、张子明、苏晓凤、雨晴、梁海波、张环旭、宋子良、苗雨村、蔡永泉、孙春霖、孙德运、林梦、于一新、孙翼、李铁明、陈子美、张君明、陈龙飞、王骥诸同志。这些都是团级干部，至于营连级干部及地方党政民工作干部则更多了；至于广大人民战士中的无名英雄，则更是笔难尽书！

纪念抗战六周年，我们对于这些死难烈士，仅仅是消极的追悼回忆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如何去学习这些烈士的优点与长处，发扬他们的对党、对阶级、对国家民族、对广大人民的无限忠诚、英勇、坚定、伟大的精神，继承着他们的血迹去完成抗战建国的大业”。（《大众日报》载1943年7月1日）”

四、功在千秋

同一张合影里，命运殊途。战友们有的埋骨青山，有的擦干泪水继续战斗，他们共同铸就胶东根据地不可磨灭的历史功绩。

（一）胶东的特殊性

胶东半岛三面环海，背靠胶济铁路日伪封锁线，孤悬敌后，与鲁中山东分局主根据地陆路通道极易被切断，联系十分艰难。但绵长的海岸线、昆嵛山、大泽山山地，又让这里具备独立坚持、海上机动、向外输送力量的独特条件，是山东敌后抗战不可替代的侧翼战略支点。

（二）战略贡献：打仗、建政、生产、支前

在这批军政骨干的组织领导下，胶东根据地构建起完整的敌后体系：八年抗战期间，胶东部队对日伪军作战7590次，攻克据点425处，毙伤俘日伪军13.4万余人；逐步建立北海、西海、东海、南海四块稳固行政区，成立抗日民主政权，创办北海银行，发行北海币，稳定根据地金融；同时组织大生产，自力更生解决粮荒、被服、弹药短缺；建立起一套自上而下的群众动员、拥军支前机制，把根据地建设成打不垮、拖不散的敌后堡垒。至抗战胜利，胶东主力部队发展至3万人，民兵22万人，自卫团80余万人，占山东根据地民兵、自卫团总数近一半。

（三）具体贡献：兵源与物资、黄金支援

1、兵源方面：整个革命战争年代，胶东先后有50余万青壮年参军入伍，7.6万胶东子弟牺牲；1945年抗战胜利后，4.65万胶东子弟兵渡海北上挺进东北，成为东北民主联军的重要基础力量，是我军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海上兵力输送。

2、物资与支前：抗战时期，胶东区被称为“山东解放区第一大财库”。仅抗战最艰苦的1942、1943两年，胶东上缴公粮和田赋占山东抗日根据地总量42%以上；胶东妇女赶制大批军鞋、被服，源源不断送往前线，保障前线基本军需。

3、黄金支援：抗战时期，胶东招远玲珑金矿持续组织采金，经渤海走廊等秘密通道，累计送往延安、山东分局黄金13万两；整个革命战争时期胶东合计向外输送黄金43万余两，是党中央抗战经费最稳定、最重要的来源之一，为中央在敌后坚持斗争提供了关键财力支撑 。

五、结语

再回望这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镜头捕捉的只是短短一瞬，却牵出一段波澜壮阔、悲壮交织的胶东抗战史。照片上的青年指挥员，有的永远留在了胶东的群山之间，化作不朽丰碑；有的跨过烽火，一路走向新中国。山河早已换了人间，硝烟早已远去，但这张照片承载的记忆不会褪色。黎玉、高锦纯、李丙令、赵一萍、李耀文，还有张咨明、张铎、蔡雍泉等英烈，他们的名字，和胶东的山海紧紧相连，红色胶东的精神，永远值得我们铭记与传承。

主要参考文献

1、《黎玉画传》中央文献出版社 2011.6

2、林浩《纪念胶东六年来的抗战烈士》《大众日报》1943年7月1日

（黎小弟指导 陈青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