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故事》九),上盐店庄之殇

王建興 发表于2022-06-29 17:02:41

忧国者不顾其身,爱民者不罔其上

---《省心录》·林逋

 

在凤林叔和律家四弟回到村里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走进村子南门,就见二孝顺家的大哥正在设灵堂。进门去,方知家人还没有告诉住在老大家病卧在床的老母。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你说这个凄凉!

     一顿安慰之后,俩人心情沉重地再往东北头的庄长家走去。

     在院墙外,就听见院里乱糟糟的。原来律家老爷子也刚回村,进屋见儿子被小鬼子糟蹋的惨状,顿时晕厥过去。

凤林叔强练,扒拉开众人,一把将律老爷子夺过来平放在自己怀中,只见他右手大指头掐住老爷子的“人中”穴不停地碾动,,又呼老二搓捏脚底板的涌泉穴。女人们呆住了,懂事的律家长孙不停地在老爷的耳边哭唤着

一会儿律老爷子苏醒过来,他仍直盯盯看着昏迷中的奄奄一息的儿子,悲愤地也是乞求地低语道:阎王啊,你该让我替三儿去呢!

律老爷子到这会儿都还不知道三儿媳妇和小孙女,躺在东屋,她娘家弟媳妇,士奎娘在喂她们红糖生姜茶,不停歇地缓缓地唤醒着母女俩快停滞的心脑和五腹六脏。

 

打猎砍柴回家的庄长的大儿子律玉坤,悲痛欲绝地守护在亲爷身边,他到这会儿都认为自己不该跑那么远去打猎。

他坚信若自己在家,他领着一伙年青人,凭他们手中的猎枪,怎么滴也能和小鬼子拼个你死我活,亲爷的惨状就是他这个老大的责任!

“狗日的日本小鬼子,俺和你不共戴天”!

暴脾气玉坤,对天长吼,出口恶气后。又麻溜滴跪在的亲爷身边,接过二大爷家的大嫂递过来的热水和汤药,给亲爷擦洗喂汤药,口里还在问着“俺娘呢?俺幺妹妮子呢?”

士文爷应付说:“娘儿俩吓住了,在东屋睡着了,你妗子在”。

坐守着老三侧面靠墙边的坐的律老爷子,听到这里,看看老三,眼泪止不住地流。

 

傍晚士文陪着亲爷把三头牛分别给三个主人家领回,主人家对他爷儿俩千恩万谢,口里一直说着:鬼子进庄,牛羊鸡都是一个不留的,这士文小将军好能耐。

送完牛,士文径直往亲姑家走去,他刚才看见玉坤大哥回庄时悲愤欲绝的样子,他要陪着大表哥玉坤,他对爷说:“大表哥平时罩着我,此时,大表哥遭难我要陪着他”。

 

躺在床上的庄长律老三,血人般的,此时又涌出一大口血,血水从被撕裂的腮帮边流淌到铺满秸秆草的床铺上,粗肿的脖子,浮肿膨大的胸腔伴着心脏弱弱的一鼓一鼓。

律老爷子一直坐在三儿侧面的墙根,每见此状,他就捶胸顿足呼喊:“老天爷啊,你让俺替三儿受罪吧。你保佑俺从不做错事的善良的三儿别遭罪啊!老天爷呀,你得保佑好人啊!”

凤林叔外面事忙乎完,麻溜滴来亲姐家,正遇见庄长又喷血,律老爷子又哀求老天爷。

凤林叔用大巴掌捋着律老爷子的前胸后背说:“您老歇口气吧,你看三儿听见呢。他更难受啊。

此时,玉坤端一盆热水,士文端一碗汤药随其后,俩兄弟跪坐在庄长病榻前擦洗喂药。

这一夜,全庄的男人都在村长家院子里蹬着,没有一句话,没出一点儿声。

第二天夜里子时,庄长三哥律怀震完全断了气。

律老爷子仰天长叹,他抹抹眼角的泪水谢过众乡亲。说:俺的棺材给俺儿睡,俺要给儿守灵七天!

村里的知客上前低声应道:嗯。

律老爷子本是上盐店庄的庄长,因三儿优秀他就让了贤,现今三儿去了,他一一他缓过劲儿,问知客:

王二孝顺那边怎样了?

知客回:齐了,明儿殡!

律老爷子说:告他爷,三天殡,九顿汤,大办厚葬!缺啥言一声,老爷子们都去没商量!

律老爷子此时撑起刚故去的庄长儿子的义务吩咐道。

他走到院子里度两步,回,又度两步,吩咐知客:

我儿三儿这边,小办薄葬!不报丧,不送信,不扎彩,不泼汤,不收礼不待客,知会那些个老爷子,就俺老哥几个给三儿送送行,小送葬,行大礼!

交代完毕儿子的后事,一切事就由知客带着堂亲后生和庄邻伙计有条不紊的打理着了。

设灵堂,扎灵棚,摆灵位,设流水席。

亲属儿孙孝子们哭卧麦穰,堂亲儿孙孝子们陪跪灵棚。

 

庄长律三哥家,一切安置妥当。

知客高喊:客至!

孝子哭声骤然声高八度。虽然他(她)们真心悲痛欲绝,早已哭哑了嗓子,但是,这程序性的哭丧礼数一启动,仿佛再现了律三哥生前的音容笑貌,又看见三哥在西大沟刑场上,经受着小鬼子惨绝人寰的折磨。分毫不少的哭丧礼数,带领着众亲友一次又一次的进入到刑场,重复着最惨烈的凄伤。所以细听去,哭声变成了嚎啕声,更加撕心裂肺。

知客喊:庄客王老爷子行礼!

哭声渐止,全场屏息静气。

王老爷子缓步进灵棚,至灵位半丈处,凝停半刻,弯腰低头至膝,双手大弯臂作一个深捞,抵底至脚尖,之后手臂随头脸缓缓高起,双手升至齐眉时汇拢抱拳,行一揖礼;之后右膝后退半步,左膝跟进,双腿并拢,双膝跪地,双手合、升、降,双掌大伏地,嗑头,行一五体投地礼。

陪跪棚孝子们陪嗑嗑头礼,孝子长子玉坤长跪灵前。一一回拜。

这时长号响:“呜——!”

知客喊:“回礼!”

灵堂内儿孙孝子们嗑头还礼,哭声骤起,响彻云天。

王老爷子缓起身,向知客行一揖礼,轻掀竹帘进灵堂议事。

律老爷子自己 坐在儿子的灵堂靠西北角的旮旯里,士奎他爷凤林老爷子、士德他爷凤顺老爷子,还有继仓他爷薛老爷子、庄家老爷子,村里的长老们一个一个的进来,陪着律老爷子坐在西北角的旮旯里,一锅烟接一锅烟地抽着……

国破家碎到如此境地。律老爷子得想明白这一切灾难的来龙去脉。

 

律家是庄里不多的能识字的人家。律家老祖宗的遗训:“克勤克俭,唯读唯耕,唯诚唯善”。这十二个大字就挂在堂屋正面的墙壁上,褶褶生辉,代代相传。挂在上房正面的墙壁上,代代相传

律老爷子忽起身,研墨润笔,在儿子棺材上挥毫泼墨,右书:“中国人多”!左书:“日本人少”!棺头一个大字:“奠”!

众老爷子起身,接笔!各描一笔!

众老爷子坐回到原处,不语,一锅烟接一锅烟地抽着……

送殡那天,各路亲戚还是自觉来了不少,各村庄长也不老少。行“路祭”时,律老爷子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他要为庄长儿子行礼,行“大八拜”重礼。这个三乡五村人只听说过没见识过的丧葬大礼,今天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由老施少了。

棺材置于路中央,孝子白花花跪满地,庄邻亲朋夹道而立。

律老爷子圆顶帽,山羊胡,大襟褂,青步鞋。

老爷子凝眉敛容,一步一揖,一揖一叩,进两步,退一步,手托天,膝跪地,高推低探,前走后倒,单跪双嗑,快握慢抱,当快快,当慢慢,一招一式心郁情凝,一板一眼山呼海啸,一步一动老泪纵横,一行一止涕落两行。

现场空气凝滞,大地悲恸。

老爷子们颔首扪心,生恐律老爷子悲伤过度,心交力瘁不支。

众乡亲手心汗湿,泪眼模糊,泣不成声。

孝子孝孙痛彻心扉,扯断了心弦。

过往路人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礼毕,扶下。

各位老爷子行“小八拜”大礼。

各亲戚、庄客行“四勤四揽”四揖四叩礼。

天幕低垂,长号呜咽,鞠躬嗑头,如泣如诉,哭声如嚎,撕心裂肺。

末了,压轴,知客亲自上阵行“二十四拜”大礼。眼花缭乱,群众惊异,人人看傻了眼。

“路祭”毕。

知客吼:“起灵!”

十六名举重客齐喊:“起!”“走你!”

悲愤未解的孝长子玉坤突然大喊道“中国人多!日本人少!”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向火山子墓地去。

一路的哭声,一路的纸钱……

    一路的“中国人多,日本人少”的吼声!

 

庄长入土“五七”后,律老爷子住在山里的同胞兄弟,来接律老爷子和三儿的媳妇及俩小幺孩儿进山里避难。律老爷子说啥也不愿意,他说:“俺要在这里守着三儿的灵魂,心才安。”

众兄弟不依,“你是俺家大哥,俺三侄儿有长子,守孝守灵由他们掌管。你看你三儿的寡媳妇领着八岁和一岁的俩孩儿,再遇到兵荒马乱踏进庄,咋怎?”

一语点醒迷瞪人。老庄长律老爷子识字懂礼,亲兄弟说得对,家里的老爷们多做呢,能让三儿寡媳妇拖儿带女,抛头露面遭祸乱?自己活着呢,能让没了亲爷,还没子的三儿长子一个人,承担这乱世中的家族重担?保护没了爷的幼小弟弟妹妹?是的,这一切 就该是自己的事。

 

三儿的长子玉坤也同意叔伯佬爷的安排,并叮嘱佬爷说“相信你大孙子俺,俺一定要给俺爷报仇!让俺庄太平,到那时,俺来接您们回家!”

 

律家几个老爷子,口里都夸赞三儿的长子有志气,也说三儿没白死。但是面部却没啥表情,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要把家里的老幼安置到深山住,才有安全感。

 

律老爷子见过世面,经过风霜,他那里信大孙子的狂言?但是,心里也揣着“莫说少年狂”的修养,对大孙子说:“你把自己家过好,等你丰收了,山前不闹小鬼子了,就来接俺老少回!”

 

律老爷子绕道凤林家门口出庄,为什么?他有重要话要对三儿的妻弟王凤林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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